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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第 6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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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冬亦先问的,是那日送挽星走的人。

尚衣处管事记不得姓名,只记得是个瘦高内侍,抱着名册挨个交人,忙得连口水也没喝。到了挽星这里,他把名字一指,说人去了药房,另有安排,便匆匆走了。

“底下没有再问?”

“那日各处都在领人。林淑妃娘娘才薨,谁也不敢多嘴。”问云顿了顿,“那管事怕娘娘怪罪,一个劲儿说,人没来,月例也不曾冒领过。”

林冬亦将两本册子并在一起。

一处写已经分出,一处从未接收。过了这几个月,竟没有人问中间那个活人究竟去了哪里。

她想起长姐在时,挽星端着药走过回廊,见她来,先抿嘴一笑,随后才规规矩矩叫郡主。那姑娘有一颗小虎牙,笑起来显得年纪格外小。姐姐曾说,她煎药总盯着火,一蹲便是半日,叫都叫不走。

如今只剩册上一个名字。

“先去问药房。”林冬亦道,“不必说查旧事,就说宫人去处对不上,要补名籍。”

问云应下,却没有即刻退。

“娘娘,若是御前当初另有吩咐……”

“便问清楚吩咐是什么。调了人,总要给人饭吃,不能因无人敢问,连她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。”

顾舒玄进来时,恰好听见这句话。

他今日起得晚些,精神却还好。许太医方才看过脉,留下的药方压在广元手里,殿里一时弥漫着新煎药的气味。

林冬亦抬头看他:“不是叫你再歇一会儿?”

“许太医说,再躺下去,今夜该睡不着了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刚才。”

许太医还没有走远,被广元叫回来时,一张脸上满是茫然。听清二人的话,他将药箱放下,斟酌道:“殿下适宜稍作走动,只是昨夜歇得迟,午后仍须静养。”

顾舒玄看向林冬亦,意思是自己并未说谎。

林冬亦将案边的椅子让给他:“那就从榻上走到这里,坐着歇。”

许太医低头收拾药箱,不敢笑。

顾舒玄在她身旁坐下,接过两册名籍看了片刻,问许太医:“攸宁宫散人时,可有宫女被送去医治?”

许太医想了一会儿:“有。那阵宫里事多,臣看过几位。殿下问哪一个?”

“挽星。”

“是她。”许太医道,“伤风发热,又几日不曾好好吃东西,站都站不稳。臣叫人留她两日,等热退了再走。”

林冬亦心中一动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”

许太医迟疑了。他那几日要往来好几处宫殿,留下药便去别处,实在没有亲自看着一个小宫女离开。

“臣去问当值的医女。她们该记得。”

林冬亦起身:“本宫随你去。”

顾舒玄没有拦,只看了一眼窗外正盛的日光,让问云替她取件薄披风。

“别急着问她从前的话。人若还在,先瞧瞧她如今过得怎样。”

林冬亦点头。

到了药房才知道,当日看护挽星的医女已经换到别处。好在两人交班不过月余,值房的人还认得,叫回来问,并不费多少工夫。

医女姓陶,三十来岁,手指常年碰草药,指甲边洗得发白。她听见挽星的名字,先叹了口气。

“她热退了,没人来领。奴婢去问,前头便叫等着。后来人齐了,要将她送回攸宁宫,又说那里已经封了。”

“就一直留在此处?”

“留了一阵。她见不能白吃饭,便帮着洗药布、搬竹筛。后院缺个人,管事顺手把她留下了。”

“没人问她原来的差事?”

陶医女看了看许太医,垂下头。

“问过。她不肯多说,问急了便哭。后来管事吩咐,旧宫里的事都已经了了,不许再问。奴婢们也只当她舍不得原主,便不提了。”

林冬亦没有再问,让她带路。

后院隔着两道门,地上铺满竹席,上头晾着切好的药根。廊下挂着洗净的白布,被晒得半干,风一过,便露出后面抱着木盆的姑娘。

她挽着袖子,手背沾着细小的皂沫,正在拧一块厚布。听见陶医女叫,抬头应了一声,随后便怔在原地。

林冬亦停在门内。

“挽星。”

姑娘张了张嘴,木盆从怀里滑了一寸,被她慌忙抱住。水泼到裙上,她也没顾得上,将盆一放便跪下去。

“太子妃娘娘。”

她将那几个字叫得很生疏,声音发颤。林冬亦忽然想起从前那一声清脆的郡主,蹲下身,亲手将她扶起来。

挽星瘦了些,脸色却并非病弱。指尖泡得发皱,右手中指磨出一处薄茧,日子显然不轻省,至少人还好好的。

林冬亦胸口那口气,到此刻才敢吐出来。

“本宫来核旧人的去处,问到你,才知你在这里。”

挽星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有。

林冬亦没有当众问话,只向陶医女借了一间干净的屋子,让挽星先去换下湿裙。问云留在门外,许太医到前头候着。等挽星进来,桌上已经放了温水。

“坐。”

挽星只敢坐一点凳沿。

“这里可有人欺负你?”

“没有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陶姑姑待奴婢很好,管事也没打过奴婢。奴婢只是做活慢了些……”

“本宫没有要问他们的罪。”

挽星的手拧着膝上衣料,过了片刻,才慢慢松开。

林冬亦看着她,没急着说下去。窗外有人翻竹筛,晒干的药根碰在一起,发出一阵碎响。

“长姐走后,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?”

挽星眼圈一下便红了。

“奴婢出不去。”

“有人不许?”

她点头,又摇头,似乎不知怎样说才对。林冬亦把水推过去,让她慢慢讲。

“分人那日,奴婢发着热,什么都听不大清。他们说攸宁宫的东西封了,旧人也不准擅自走动。奴婢留在药房,后来好些,想去问问娘娘的事,管事又说,淑妃已厚葬,哪有奴婢再打听的道理。”

“你就没再问?”

挽星嘴唇抖了抖。

“奴婢想着,您那时也难受,后来又要大婚……奴婢没能伺候好娘娘,实在不敢去见您。”

说到这里,她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林冬亦没有立刻拿话安慰。她递过帕子,看挽星攥在手里,过了一会儿,才擦了擦眼睛。

“长姐病故,不是你一个煎药宫女的过错。”

“可那天早上,她还跟奴婢说话。”挽星哽咽道,“还叫奴婢晚些再去取药。奴婢答应了,后来却……”

林冬亦心里发紧,却忍住没有追问那个后来。

挽星已经抖得厉害。那几个月压下去、不敢向任何人提起的话,骤然有了可以诉说的人,一时反而乱了。

“今天先不说这个。”林冬亦握住她的手,“名籍上既没有写明,本宫先替你补妥。往后仍在这里做事,月例照原来的算,欠的补给你。”

“娘娘不要奴婢了?”

挽星忽然抬头,眼里有种慌张得近乎惶恐的神情。

林冬亦一怔,握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
“本宫是怕你忽然去了东宫,别人又来问为什么。等这边交代清楚,自会接你。”

挽星怔怔看着她,半晌才点头。

“奴婢在这里等。”

林冬亦走出门时,指间还留着她手上的水气。

问云迎上来,她将要补名籍、月例的事交代了,连同另外两个去处不明的宫人一起核,不单拎出挽星。然后亲自找管事问了当初留下人的缘故。

对方说的,与陶医女相差不多。各处交接混乱,药房缺人,便把一个病愈的宫女留下使唤;谁也不想为此多跑两道手续。

至于不许提旧事,管事答得尤其小心。

“当时封宫,领头的人都这样吩咐。奴才也只是照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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