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领头的是谁?”
“内官监典簿房,程保。”
林冬亦记下名字,才踏出药房。
临上步辇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院那几块白布仍在风里晃,挽星站在布后,露出一点裙边,并没有再凑到门口。
她说了等,便真的站在那里等。
陶医女送到门边,手里还拿着方才未洗完的药布。林冬亦向她道了声有劳,对方忙不迭屈膝,反倒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奴婢只是看她可怜,添双筷子,也费不了多少。”
林冬亦望着她晒得泛红的额头,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几个月,多亏你肯添这一双筷子。”
陶医女低头笑了笑,等步辇走远,才抱着药布回去。挽星还站在门后,她便伸手牵了,领她去前头吃饭。
林冬亦攥着扶手,好一会儿没有松开。
——
苏景明换值后,在西廊遇见了云致。
她刚从撷芳宫出来,手里捧着江昭仪给的一盒绣线,觅儿走在前面,与领路的宫女说话。看见苏景明,云致脚步缓了缓。
“苏大人。”
苏景明停下行礼:“才人。”
他身上还是昨夜那件衣裳,领边被汗浸过,干了以后颜色略深。云致看了一眼,问:“昨夜一直没有歇?”
“下半夜换过一回。”
“那便是只睡了一会儿。”
苏景明没有否认。
他昨夜在御前外廊当值,见过两位皇子,也见过太子妃,却不知殿里说了什么。云致也没有问。哥哥在东宫办差,她听说灯亮了半夜,心里自然放不下,打发觅儿去问过平安,便不再往前探听。
“兄长还好?”她只问这一句。
“云客好好的,今早还问我借过绑腿。”
云致这才笑了笑。
苏景明的视线落在她怀中的木盒上。一绺浅青丝线从缝里漏了出来,绊住她腕间的珠子。他提醒了一声,云致低头解,却越解越乱。
“平日绣什么都不怕,偏叫一根线难住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苏景明看过两侧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别动。”
他没有碰她的手腕,只捏住露出的线头,绕着那枚珠子退了一圈。线松开,云致的手也自由了,却仍停在原处。
他把线放回盒中,刚要退开,她忽然叫了一声:“明哥哥。”
声音极低,险些被廊外的风盖住。
苏景明抬眼。
“你昨夜不在西边。”
“值在御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致道,“我只是走到窗边,听见脚步,就总想着也许是你。”
苏景明望着她,原本绷着的神情慢慢松下来。
前头觅儿站住了,正向宫女指那株开得迟的桂树,没有催她。
“我想过来。”他说。
云致抿住唇,眼中那一点笑意还未散,鼻尖却先酸了。
她原以为自己只想问他睡得好不好、冷不冷。听见这一句,才知道更想听的是什么。
“那就好。”
苏景明像要说什么,身后却有两名侍卫走来。他退回规矩的距离,垂首道:“前头石阶湿,才人当心。”
云致抱紧木盒,向他点了一下头。
她走过那株桂树,终于忍不住回望。苏景明正与同僚说话,侧脸藏在廊柱投下的暗处,并没有看过来。
又行了几步,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,她却听出来了。
云致没有再回头,嘴角弯了弯,伸手摸了摸盒中那一绺已经解开的线。
入宫前,她盼过许多寻常的日子。倘若有一日不必再在绣房熬夜,便能替自己做件衣裳,袖口窄一些,方便出门买东西;若苏景明也得闲,两人还可以一道去吃她听他说过的汤饼。
如今她穿着早已不必自己裁缝的衣裳,仍会为了隔着几步的一声咳嗽,偷偷欢喜许久。
觅儿见她眼眶有些红,没有问,只接过木盒。
“主子,今日想吃什么?”
云致想了片刻。
“汤饼吧。”
“这个容易。奴婢叫他们少放些葱。”
“放一点也好。”她道,“今日想吃热热的。”
-
林冬亦回东宫时,顾舒玄正在廊下等她。
他并没有迎上来问查得如何,只在她走近时让了半边坐处。林冬亦挨着他坐下,将挽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
“她以为我不要她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垂下眼睛。
“宫里分人,像分几件旧物。今日缺一个,便拿去顶上,哪里还记得她原来陪过谁、守过谁。”
顾舒玄没有说她想得太多。
他将她手里的册子接过来,搁在另一侧,才握住她被扶手硌出红痕的手掌。
“你找到她了。”
林冬亦望向他。
“明日再去,她便知道今日这场相见并非做梦。再见几回,就敢把话说全了。”
她点头,靠着廊柱坐了一会儿,又道:“我要问许太医。”
“他尚在前厅,等着复一味药。”
林冬亦起身去了前头。
许太医见她来,忙放下药方。她没有提取药之外的事,只问长姐病中,可曾向他问过旁的方子。
许太医想得很久。
“娘娘服药谨慎,问过几回药性。臣彼时只代师父看诊,并不常去。”
“可有旧方?”
“有一次,倒是托宫女问过早年的用药规矩。”
林冬亦手指一紧。
“哪位宫女?”
“便是挽星。”许太医道,“她问臣,太医开的汤剂,可否另添别处送来的药。臣答,没有看清成分,不可胡乱合用。她又问,若是御前送的,是否也要记在医案上。”
顾舒玄原在一旁听着,到这里抬起眼。
“你如何答?”
“自然要记。给病人用过什么,总不能连看诊的人也不知。”
林冬亦看着许太医:“她没有说替谁问?”
“当时未说。臣也只当淑妃娘娘要慎重用药,便多嘱咐几句。后来她来还药盒,臣随口再问,她才说,是娘娘想起从前一位贵妃,替故人问问。”
许太医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,像终于明白这些话为什么会被重新提起。
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林冬亦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,许太医放下原本拈在手中的药方,声音低下来。
“是嘉阳贵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