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那日,林冬亦先回了侯府。
母亲在门里等她,见她下车,先伸手摸了摸袖子,嫌穿得少。林冬亦还没来得及解释,顾舒玄已在旁笑着说车里暖,不曾受寒。母亲这才松开手,请太子入内,又悄悄向女儿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问不完的话。
林冬亦也想陪她多坐。可今日另有事,心中总挂着,她握住母亲的手,先问长姐的衣裳收得可好。
“好。都在柜子里。”
母亲顿了顿,像怕她伤心,又道:“你留的针线包,也别日日拿出来。针锈了,扎着手不好。”
“擦过了。”她轻声答,“问云替我重新衬了干布。”
母亲点头,便不再说。午膳仍备了她从前爱吃的几样,顾舒玄陪着用了些,长宁侯在外间与他谈过近日军务,临行只说女儿若有不足,请殿下多担待。
顾舒玄认真答了,林冬亦听在耳中,既觉得熟悉,又有些酸。她如今已是能替宫中人说话的太子妃,回到父亲面前,仍是那个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女儿。
车驾离府后,沿着一条熟悉的街拐入别院。
院门里没有陌生仆役,云客亲自来接。林冬亦下车,看见檐下两盆石榴,叶子落了一地,枝上只剩一个裂了口的小果。风不大,院中极静,井边的水桶还湿着。
李怀衍在厅内等着。
他穿一身素青长衣,没戴冠,只将发束整齐。见二人进门,先起身行礼,没有用南国皇子的称谓,也没有摆出受困之人的可怜模样。
林冬亦打量他片刻,才坐下。
这张脸她从前未曾认真见过,只在问人口中听到一个名字。此刻人站在眼前,眉眼却比想象中安静,尤其右眉尾那一道浅痕,若不迎着光,几乎看不出来。
李怀衍先开口问道:“锦儿可好?”
林冬亦没有立刻回答:“你知道她受封了?”
“今早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仍稳,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椅背。木头被握得太紧,手背的青筋依稀可见。
“她可曾受惊?身边有没有能照看的人?”
“阴美人陪过她。宫室按例安排,暂不缺东西。”
李怀衍缓缓松开手,像终于能呼吸了,过一会儿又问她吃睡怎样。林冬亦道自己并未守着,不可替她说一切安好,他便低头称是,没有再追着要一个宽慰。
“她原本想以女乐身份,看清李止慕带了什么人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过她,若见到贺骞,避着些,不许近前探问。”
“你明知危险,为何让她来?”
“她坚持,我也……存了侥幸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的脸色便有些难看。
“乐署的人能见宫宴随员,比我在外头等消息方便。我想过她从前随班进过宫,知道规矩,未必不能平安做完这件事。却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皇帝会看中她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是。”
林冬亦看着他,没替他把这句错处说轻。顾舒玄也一直没有插话,等李怀衍重新睁眼,才道:“此后不能再按女乐差遣她。她已经是宫妃,任何旧日传话的法子,都先停下。”
李怀衍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会不会怨她?”林冬亦忽然问。
他抬起头,像没听懂,随即神情微变。
“她能自己挑么?”
这几个字说得极低。厅外有鸟落在檐上,爪子蹭过瓦片,窸窣一声。李怀衍看向门口那片日光,半晌才接下去。
“她肯入宫,有我的缘故。如今她被留下,我再怪她,算什么。”
林冬亦的神色稍缓,却没有就此放过更早的事。
“昭华台那晚,也先从你能自己决定的说起。”
李怀衍伸手去取案边那只旧匣。云客上前查看过,才退开一步,任他把里头几件东西拿出来。一只磨损的旧腰带扣,一段褪色布带,还有从前领衣时留下的半页记号。
“这些能认出旧日当差之处,不能替我脱罪。”他先说。
林冬亦看向那只带扣。铜面被磨得发亮,背面却留着深锈,确是一件用久了的东西。她没有碰,只让云客照数记下,日后请见过三石的人来认,不能由李怀衍自己说了便算。
李怀衍应了,手指在布带上停了一会儿。
小锦儿替他缝过这道边,那时她针线不好,缝完还笑,说做衣服靠不得自己,唱曲倒还能多挣些钱,日后给他买一条新的。他没有舍得换,离宫那一夜把它卷在最里面,连几件还算能穿的衣裳都丢了,独独没丢这一段布。
今日拿出来,心里却说不出的羞愧。
他珍惜一段情分,便把别人的情分与性命放得远了。从前躲在暗处,还能告诉自己,等活下来,总有弥补的机会。真有人坐到对面问起,他才发觉,许多事根本没有那样一个方便的以后。
林冬亦见他停住,没有催。她让自己坐得更直些,声音也平稳。
“你可以慢慢说,但别再漏掉最不愿说的那一段。”
李怀衍坐直了。
他逃到大宏之前,身边的人已散得差不多。母国的旧凭物不能随意用,姓名更不能提,辗转之下借一份旁支军户的旧籍谋了差事。起初只想在有城有粮的地方待住,后来经荐入宫,反而因出入受限,少了些外头追索的人。
“这几段已另核过。”顾舒玄向林冬亦道,“哪些人为他作保,何时入值,都有迹可循。冒籍的责任也在,不因他身份而抹去。”
李怀衍没有反驳,继续说下去。
小锦儿是他离散途中认识的人。那时候她尚在乐坊,每日被催着唱曲,自己挣下的银钱留不了多少,偶尔看见他衣角破了,会扔给他一块余布,说铺子里不要的,省得他觉得欠了她什么。
他起初也瞒着她身份。后来她替他躲过一次追问,自己险些受罚,他才知道,有些情分不能只受着,却不给一句真话。
“她知道以后,反而不肯叫我殿下。”李怀衍说到这里,唇边动了一下,没能笑出来,“说那两个字太贵,她从前缝衣裳的工钱要一并讨回来。”
那年年节,乐坊有人被征调入宫,她也在其列。消息递到李怀衍耳中,两人便约好趁奏毕等候出宫的空隙,远远见一面。
“我以为只需说几句话。”
林冬亦道:“所以把地方选在昭华台。”
“那里平日少人。可那夜巡值忽然催得紧,我已到了,不能久留,又怕她到了找不着,便求小条子替我去接。”
“你们喝了酒。”
李怀衍垂下眼:“喝了。”
“你把侍卫衣裳给了他,也没让他先问清姓名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:“我随队巡了几处,一直脱不开身。等听见那边出了事,再过去,已经晚了。小条子被拖出去,阴美人也被带走。我站得远,没敢上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