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冬亦看着他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。
她听过小方子、小圆子的供词,知道那夜还有醉意、误认、迷药。小条子并不全然无辜,抓错人之后惊慌下的恶行也不能抹去。可托他去做这件事的人,却得以站在远处,保全自己。
“你听见他喊了么?”
李怀衍的脸一下白了。
许久,他道:“听见了。”
屋里无人再说话。茶已凉,顾舒玄却没有叫人来换。他望着李怀衍,等这个人自己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。
“我怕被认出来,也怕供出锦儿。那时候以为只要我不露面,她便不会被牵连。我称病,过了半月,借着原先的门路离宫。”
“阴美人呢?”
李怀衍没有答。
林冬亦便替他把那一截补全:“她不是你要护的人,你就顾不上了。”
这句话比斥骂更难受。李怀衍坐着,背仍挺着,眼睛却渐渐红了。
“是。”
他没有再提追杀,没有再说出面未必能救谁。那些话并不全假,可此时拿来,只会显得自己还在找一个能够体面离开的理由。
林冬亦又问他,那晚可曾事先知道小条子带着迷药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离开时,有没有叫他们见到人先问一句,或让她自己来找?”
“只说了大概衣色,叫他们认清。我以为……”
他说到这三个字,自己停住了。
林冬亦没有立刻斥责,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你以为她能来,小条子以为来人就是她,后来陛下以为眼前便是私通。每个人都有一个以为,最后是别人去受。”
李怀衍低着头,指尖扣住衣袖,不再替自己添话。
她也知道,那场错事不能全推在一个人身上。小条子三人动了迷药,不是被谁架着手做的;皇帝不问明白便下重罚,也不能只赖宫人。正因为一层层都有自己的错,才更不能让最后找回来的一个人全认,也不能让他只认一句后悔。
“你写下自己所做的,知道的。不知道的部分,我另找人核。至于阴美人愿不愿听你道歉,那是她的事。”
李怀衍抬起头:“若她要见,我会见。”
“先别许得这样轻。你如今还怕暴露身份,就要想清楚,真到了那一日,还能不能守这句话。”
他默了片刻,重新答:“我会守。”
顾舒玄这才开口:“当年留下的问录,你须逐条看过。有错就说,有你亲历的便补。往后若要与我议别的,这一段也不能藏。”
李怀衍应了,从袖中取出一张旧乐班凭条的抄本。
“锦儿告诉我的。那夜宫里临时续曲,几名女乐被叫回去,她没能按时走。等出宫时,她还以为我失约。后来昭华台的事被压住,外头只听见零星传言,她不知道里面牵连的是谁。”
林冬亦接过,没有立即当作凭据,先问原件在哪、谁经手。李怀衍一一答了,又说小锦儿后来与他失散过一段时日,直到重逢,才听他说全。
顾舒玄让云客将这几处另记,日后与乐署旧籍核对。
李怀衍又说起离宫后的那半月。旧籍上写他回乡,他却不敢真往那个借来的地方走,只在京外辗转,哪里人多便往哪里藏。有一回听见旁人提起昭华台,他坐在茶摊上,半盏水端了许久,连抬头问一句都不敢。
“那时候听说她被关冷宫,我告诉自己,只要命还在,总有机会。”
林冬亦没有说话。
李怀衍扯了一下唇角,自嘲得很轻:“其实是只要我的命还在。我把这话换个说法,便以为自己还能睡得着。”
后来他终于找到小锦儿,两人都比从前瘦了一圈。她扑过来时,他最先想的是自己还能被一个人这样惦记,等她问起那夜为什么不来,才知道这份惦记里还压着多少不能逃的事。
“我告诉她以后,她几日不肯理我。后来只说,我若真的要回南国,不能一辈子靠躲。”
顾舒玄听到这里,目光停在他脸上。
“那你如今准备怎样不躲?”
李怀衍沉默片刻,道:“先把这一份认下。若将来有机会见阴美人,亲口听她怎么说。至于小条子的身后,还有亲属没有,也请殿下容我查。”
“可以查,但不能拿银子换他们闭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林冬亦望着他,终于把手从扶手上松开了一点。她还不会因此相信他已全然变好,只是至少,这一回他说的不再全是自己如何艰难。
问话到这里,林冬亦才发觉坐得久了,膝头发僵。顾舒玄替她添了温水,杯子递来时,指尖碰了碰她的手。
她知道他在问自己还好不好,便朝他轻轻点头。
李怀衍看见这一眼,目光很快移开。他从前也想过,若有一日能堂堂正正把小锦儿带到身边,不必总等一段无人的路、一场别人散后的宴,应当也是这样的寻常。
如今那样的日子,反而比最初落难时更远。
“我不会叫她再替我传消息。”他忽然道,“也不会闯宫带人。殿下若肯帮她,只请先让她安稳。”
“安稳不是一句话。”顾舒玄答,“你也须守住自己答应的事。”
李怀衍低头称是。
临走前,林冬亦又问:“她还不知道你与东宫合作到哪一步,是不是?”
“只知道殿下肯收留我,别的没有告诉她。”
“那便不要让她替不知道的事担保。”
云客进来换过茶,李怀衍向他道谢,自己提壶给两人添水。壶柄烫,他却像没有知觉,林冬亦提醒一句,他才换了块布垫着。
这一个短短的失神,使他看起来终于不像总有后手的异国皇子,只像一个听见心上人被留在宫里,却连多问一句都怕连累她的寻常男子。
林冬亦看在眼里,指尖在杯沿停了一停。她差点想劝一句,话到嘴边,却又想起那块写着小条子名字的旧腰牌。那个拿着它出入宫门的人,已经再也不会问谁安好了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替李怀衍说宽慰的话。
她只告诉他,小锦儿的琴已经按原物搬到新住处,没有摔坏。李怀衍低着头,听到这一句,喉间才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多谢。”
林冬亦点头,没再替他多许。
她把抄件交给顾舒玄,站起身,却仍看着李怀衍。方才有一句话,从他提起重逢时便一直留在心里。
若小锦儿早已听明白,若她真的这样爱护姐姐,为什么今日千芳阁里仍是那样的欢喜?
林冬亦停在椅边,没有往外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怀衍抬头。
“既然你已经告诉小锦儿,那晚你约的人是她,为何阴美人至今还不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