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了城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大司乐怕是被高僧打得落花流水了。
只是大司乐对周遭的一切窃窃私语充耳不闻,免得尴尬,可就在这时,自己的小厮仲明却跑了过来,一脸兴奋,“大人大人!谁赢了?!”
仲明年纪尚轻,个子不高,长的瘦瘦小小的,眼神里有一种没有被世俗恶念污染的纯洁。
大司乐撩了一把垂在胸前的黑色秀发,昂首道:“害,马马虎虎打个平手,要不是大人我喝醉了酒,还能和他再战三百回合!”
他说的铿锵有力,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,惹得仲明一脸崇拜:“哇,大人好厉害!”他说完,转头又看见他家大人湿漉漉的衣服下摆,迟疑道:“可是大人您衣服怎么湿了?”
就在大司乐不知该如何解释之时,另一位小厮道:“你傻呀,天儿这么热,大人打累了到河里凉快凉快呗。”
仲明豁然开朗,笑道:“有道理有道理。”
大司乐本体虽然是只狐狸,可到底是在人间读过书的,肚子里好歹有二两墨水,知道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”的道理,对于自己刚刚的妄语让两位小厮信以为真,竟生出几分羞愧。
羞愧过后,大司乐心道:怕不是两个傻的。
他觉得尴尬,干脆换个话茬,对那一脸纯真的小厮问道:“米粥和瓜果都分完了?”
仲明点点头,“都按照您的吩咐分好了,先分给老弱妇孺,再找个郎中给患病的义诊。只是大人,难民那么多,我们怎么管的过来呢,我听说,汝水那边有大批的难民都往我们这边来呢。”
大温朝一百一十四年,大旱,温王领土之内多地沦陷,地里颗粒无收,有些地区,甚至有民连口水都喝不上,有数不尽的人死在了逃荒的路上,对于这场旱灾没有人知道它会持续多久。
大司乐喝了酒,脸颊微红,发出了今日第二声叹息,但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么有力量,让人忍不住会相信他,他说:“管不过来,也要管啊。”
翼州城有家茶楼,开在了闹市,敢在闹市中开茶楼,也别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意味。
据说这家茶楼的老板会奏箫,且技艺高超,不过这箫不会轻易吹响,他只奏给有缘人,听过的人都道: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
不过,大司乐今日不是来这里听箫的,他来这里,不为别的,只因这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位东都来的高僧此刻就坐在二楼的靠窗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他手持茶杯,低眉垂目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直到一抹十分招摇的红色出现在他面前,才回过神来。大司乐大咧咧的坐在高僧面前,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,道:“一个人?”
高僧看了他一样,对路边的店小二单手行礼,“施主,麻烦给新科大司乐上一杯醒酒茶。”
大司乐不管这话中另有他意,依旧表现的像是和人家很熟,“不麻烦,我喝你的就行。”说完就拿起一只空杯,给自己倒满。
茶要细品,他却像酒一样喝,“什么茶这么甜?”
店小二今日也见识过这位大司乐的风姿,热情解释道:“大人您是从外地来的,有所不知,这是咱们翼州特色,甘瓜茶。”
大司乐探究了一番这小小的茶壶,狐疑道:“甘瓜?那这里面泡的就是甜瓜的瓜皮喽。”
店小二:“正是,不过不止,里面还有冰糖和枸杞。”
大司乐:“果肉可以吃,果皮还能用来泡茶,还真是物尽其用,大师你说是不是?”
他说话时,眼神总是注视着对方,一双桃花眼总是显得眉目含情,但高僧不为所动,他知狐妖善媚术,大司乐此举在他眼中,不过是狐族惯用的手段罢了,他答非所问,“佛珠我是不会给你的。”
大司乐听后爽朗一笑,灿烂的如东都盛开的花一般,“我不是来抢东西的,我是来和你交朋友的。”这话说的有些荒谬,哪有妖怪会与法师做朋友的,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,但偏偏大司乐就是喜欢不走寻常路。
“我一见你,就觉得欢喜。”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。
高僧那张遇事波澜不惊的脸上,再次被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大司乐引诱出了诧异的表情。
在心中斟酌了一番,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只见他单手捏紧茶杯,目光看向大司乐的方向问了一个问题,“兽类下山是因为山上没有了猎物,所以下山觅食,那你,入世是为了什么?”
兽类有自己的生存之地,可是当食物稀缺时,它们会下山以人类为食,这只赤狐在人间的一些行为高僧是知道的,但他需要确认,他不能拿全城人的性命去赌。
高僧目光沉沉,直视大司乐的眼睛。
这一次大司乐没有用媚术,他一改往日的脾性,竟也正经起来了,目光坚毅中又带着柔情,“和你一样喽。”
“什么?”高僧问。
“我说和你一样,你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。”他看着高僧轻颤的睫翼,缓缓坐了下来,身子靠向后方的木制屏风隔断,整个人看似放松,但又好像紧绷着,接着,娓娓道来一个他初次入世时的故事。
“我初次下山时遇见一位妇人,她身着粗布麻衣,脚上是一双快烂了的草鞋,她朝着西方三跪九叩,不止不休,膝盖都磨烂了,背上还背着她的孩子。我问她为何要这样?”
“她说她在给她的孩子祈福,我抱起她的孩子,发现她的孩子其实早就死了。”
大司乐说话时眼神看向窗外,好像穿过人声鼎沸的长街闹市,穿过城门,穿过大漠,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“狐族长老说,人间要有灾难,到那时,尸横遍野,生灵涂炭,东都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,城外各诸侯国战火不止不息……
这种事,与狐族无关,我们应该到更深的深山中去,可我做不到,我违背了长老意愿,与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,一直走,我去的第一个地方,就是东都。”
大司乐眼神赤诚,他的眼神中仿佛有一团火焰,那是他的野心,拯救苦难众生的野心。
“所以你在东都买了身份,参加科举入了朝堂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大司乐继而又道:“我在东都遇见一位恩人,他已年过半百,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,剩下一个小儿子也在十二岁时病故,他刚好缺个儿子,所以我就成了他儿子,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,可惜他没看到我做官,还真是遗憾呢。”
想不到说来说去,话题竟然转到了这里,高僧逐渐放下了对大司乐的怀疑,他甚至安慰道:“节哀顺变。”
“好人死后会荣登极乐世界嘛,或许…”他指了指天,“他已经看见了。”
高僧点点头表示赞同,虽然他自己都不确定极乐世界是否真的存在。
窗外人来人往,小叫花子和仲明似乎在玩什么纸鸢,两个人都吵嚷着对方的难看。
大司乐贪恋着这种声音,一种代表着祥和的声音,在这样的情景之下,对高僧道:“我叫淳,本姓涂山,那位恩人姓薛,所以给我取了个俗名,薛淳,大师直接叫我阿淳就好啦。”
这是高僧第一次知道赤狐真名,对着薛淳明亮又赤诚的双目,道:“绮轩。”
薛淳歪头,像只看见新鲜事物的小狐狸。高僧以为他没听懂,又道:“我叫绮轩。”
“我知道呀,您的名号早就名满天下了!”
这次换来高僧微微一愣,然后竟生出几分笑意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