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歇，朱红宫墙在雨幕中洇成一片暗沉的血色。引路内侍脚步匆忙，油纸伞几乎遮不住斜扫的雨丝，溅湿了宋之河官袍的下摆。她无暇顾及，心中念头飞转，将近日言行反复掂量——是福是祸？

紫宸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之所，气氛比金銮殿更显凝重。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陈年墨香，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
宋之河垂首趋步入内，依礼跪拜：“微臣翰林院编修宋之河，叩见陛下。”

“平身。”老皇帝的声音比几日前朝会上更显疲惫沙哑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宋之河谢恩起身，依旧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不敢直视天颜。余光能瞥见龙案后那道明黄的身影，以及侍立在侧的一位身着绛紫色麒麟服、面容白净无须的中年宦官——司礼监掌印太监，冯谨。此人是宫内权势最盛的宦官，深得帝心，亦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。他的出现，让宋之河心中警铃更甚。

“宋之河，”老皇帝开口，没有寒暄，直入主题，“你殿试那篇《论边策》，朕又看了一遍。‘欲固边陲，首在择将；欲择良将，必明赏罚；欲行赏罚，需绝中制’。说说，何为‘绝中制’？”

宋之河心头一凛。这是她策论中最尖锐的一条，直指朝廷对边将干预过多，掣肘其用兵。陛下此刻旧事重提，意欲何为？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回陛下，‘中制’非指圣意，乃指朝中某些不明边情、只知空谈或为一己之私而妄加干涉之举。良将在外，机变无穷，若事事需请示千里之外的朝堂，恐贻误战机。故臣以为，当赋予边帅一定临机专断之权，朝廷则重在考察其功过，明行赏罚。”

殿内静默片刻，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。

“临机专断……”老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，语气莫测，“若边帅借此拥兵自重，又当如何？”

“陛下明鉴！”宋之河立刻躬身，“此所以需要‘明赏罚’！赏当其功，罚当其罪，更需朝廷派刚正之臣巡边监察，畅通言路，使边帅既能施展拳脚，又不敢心生妄念。此乃制衡之道。”

她没有直接为迟边澍说话，而是阐述一个普遍的道理，但在此刻情境下，其指向性不言而喻。

“哼，刚正之臣？”老皇帝冷哼一声，目光如电扫过宋之河，“如今这朝堂，结党营私者众，尸位素餐者多，能称得上‘刚正’的，还有几人？”

这话重若千钧，宋之河不敢接，只能更深地低下头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冯谨忽然轻咳一声，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，插话道：“陛下，老奴倒觉得，宋编修年少有为，见解不凡。如今边饷之争悬而不决，北狄虎视眈眈，镇北王殿下又连番上奏……是否可派一得力干员，亲赴北疆，实地勘察军情，同时也……代陛下抚慰边军，宣示天恩？”

宋之河心中猛地一沉。冯谨此言，看似在解边饷僵局，实则暗藏机锋。派钦差巡边，名为抚慰，实为监察！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，分明是针对迟边澍！

老皇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，他看向宋之河：“宋爱卿，你以为冯大伴此议如何？”

压力瞬间给到了宋之河。她若赞同，等于支持朝廷对迟边澍加强监视，可能得罪那位权势滔天的王爷；她若反对，则显得心中有鬼，或与边将有所勾连。

电光火石间，宋之河已做出抉择。她不能明确站队，但必须展现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