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族大帐内。
腾格部首领盖伊莱顿姗姗来迟,绕过两侧的其他小部落首领。
衣袍一甩,沉声道:“陆盛派使者来何事?”
一名侍从战战兢兢地递上羊皮。
他不认识中原字,但看着使节阴恻恻的表情,直觉便知不是什么好事,只能将腰底得更低。
果然,盖伊莱顿只扫了一眼,脸顿时如同打翻了颜料盘,赤橙红绿轮番在他脸上闪了个遍,气得狠久久不能言语。
身旁其他部落首领扫了一眼,看清字的那一刻霎时一噎。
陆盛使唤奚景写,字是奚景的字,表达的中心思想就十分拿不出手了——
盖伊,本侯知道你和沙匪有关系,给你半月时间整顿,连着北蛮人也算上,往后商队被打劫一次,本侯就随机找部落世子们砍一刀,看看是你家崽子多还是本侯刀先卷刃。
同意回话,到了半夜没消息就从你儿子下手。
盖伊莱顿看都不想看第二眼,一把将竹简扔进火堆中,劈啪响个不停。
他一言不发,双拳紧握直愣愣坐在中央。亲信看他大有任其发难的架势。
亲信挥退左右,低声道:“王,难道任由陆盛胡作非为吗?”
盖伊轻哼一声,满脸的胡子都随着他抖了三抖,“当这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?王子大帐们多排出三成战士。”
亲信正要吩咐人下去办,就听盖伊道:“慢着,其他部落也多加人手。”
陆盛领兵诡谲多变,他个人作风更是让人摸不到头脑,谁知道他信里写的是不是调虎离山?
亲信犹疑道: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盖伊截断他的话,“就是有陆盛强闯进来……”
他眼中冒着熊熊燃烧的烈火,“景朝不过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老弱病残,当年的内乱没拖死它,反而让陆盛领兵挂帅……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狼崽——便是真来,为了大计舍一个孩子不算多。”
淮南王对北蛮日常的唯一要求便是阻挠景朝重开古丝路。
逼得夏泽麟顾及海运无法下手。
盖伊深吸一口气,“去请王先生过来。”
大抵是中外阴谋家师们承一脉,修的都是同一副铁石心肠。
天色暗沉了下去,信使空手而归,陆盛有所预料,在烛火旁用软布擦着长刀。
奚景听完禀告,回头示意他说话,“还不如不写信呢,入夜后蛮子们必多加防范。”
陆盛眼都没抬,慢悠悠道:“等真威胁到商队再杀也晚了——关外崽子多,杀一个能威胁到谁,等离灭族不远了,也就不裹乱了。”
“你准备今天选谁?”奚景脑子里转了一圈,不得不说陆盛说得对,单盖伊便有十几个孩子,更别说他手底下的那些个部落呢。
陆盛手中动作不停,对着烛火一照,看不出刀刃的反光才缓缓收入鞘中,“今天从大得开始,等过几天他们适应了,便换个顺序。”
他勾唇一笑,“那我都不好意思说,盖伊最大的儿子,他娘的比咱俩加起来还大,我也就是提前几年帮他入土——你说,他想不想谋他爹的反啊,这老盖伊也是忒能活——等晚上了我问问他。”
奚景无奈一摆手,目送陆盛离开。
闯北蛮大帐对陆盛不是什么难事,几乎没怎么停顿便到了盖伊大王子门口。
战士是多加了几倍,但作用也只是鼾雷震天响,吵得屋内大王子更加睡不着。
他手汗快流了一斤,越是攥紧匕首越是握不住,最后不得不缠上几层衣料才稍有缓解。
大王子心中清楚,他早就被他父亲舍弃了,他生得平庸,活了一辈子也没有他父亲、弟弟们活得畅意,仿佛是他们背后的影子,一辈子畏畏缩缩,一辈子无人问津。
若今日为了部落而死,他会得到父亲的在意吗?
“叩叩”
大王子闭上眼睛,接受了自己的命。
“进。”
陆盛背手踱步进来,还有闲心思冲大王子打招呼,“大王子还没睡呢?”
没等他回答,陆盛兀自问道:“你想不想造反?”
大王子一愣,没懂,“谁的?”
陆盛啧了一声,“当然是你爹的。”
大王子用力闭了闭眼,没等陆盛话音落下,猛地直起身往前一挥!
匕首呼啸的风在他耳边滤过,世界一切仿佛成了慢动作。
他看见那匕首仿佛真如同神兵利器般直冲陆盛胸脯而去。
那景朝将军,被他父亲、族中叔伯视为洪水猛兽一般不敢多言的陆盛,他好像猝不及防,连诧异都只在他脸上飞快的闪过。
最后只留下一脸不甘,轰然坠地!
景朝人的鲜血染红了匕首上的衣料,狼牙挂坠在陆盛胸口处来回摇动,每一次的摆动,仿佛都是他成功的证明。
他看见门口战士飞快赶来……往后一切快如过眼云烟,父亲的满意,族人的激动,还有……他弟弟暗中的嫉妒。
被人关注原来是这样的吗?
“醒醒,想什么呢你!”陆盛用力在他胳膊一打,懊恼不已。
早知道不好奇了,这下什么如鬼魅般不可抵挡、什么像幽灵般盘旋在每一个蛮子的心头,都没有了!
他还没见过临杀人前被杀人离线的,陆盛低声嘟囔道:“忒不尊重人了。”
他加大力度,一手勾起床边的水壶,回手一拨,水哗啦啦地全泼在大王子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