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幻之中,高原肃穆的穹顶之下,他跪伏在地。
上方层层宝座凌空悬浮,万千神佛垂目下视,他们的嘴唇张张合合,却没有声音传来,只有无数幻影在他脑中炸开——
是他,是他杀死了谢则!
是他沽名钓誉,迟迟不肯赴死。
当初为何不是他……
漫天神佛声声质问,每个字都化作荆棘扎进他的骨髓中。
崔挟月差点呼吸骤停,一手扣住穴位,一手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镇定下来,“崔叙!冷静下来!跟着我深呼吸!”
深呼吸这套唤不醒崔叙,他的瞳孔微微扩散,呆滞的映不出崔挟月的身影。
崔挟月扶着崔叙肩膀的手指猝然一紧。
崔叙身体猛然绷直,仿佛弓弦被拉到极致——下一瞬,温热腥咸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!
他整个人宛如断了线的傀儡骤然压向她,脸上血色尽褪,苍白的吓人,唯有唇边那条蜿蜒的血痕红得刺眼。
鲜血染红了两人衣衫,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一瞬。
崔挟月猝不及防,甚至来不及思考。
门外侍从匆忙将崔叙抬回谒舍,谢意然正要出城,被崔挟月快马拦下。
直至第二日傍晚,崔叙终于清醒三分,他神志仿佛被现实与虚幻割裂成两半,当即又呕出口鲜血。
许是梗在心头的那口毒血被吐出,他眼前缓缓恢复清明,但那块血斑却依旧挡在眼前,整个视野都蒙上一层红纱。
崔挟月整日守在他床前,一时一刻都未曾阖眼。崔叙的轻微变化都能惊动她。
她轻柔擦去崔叙嘴角鲜血,吩咐下人,“去叫谢姑娘来,快去!”
崔挟月眼眶泛红,故作轻松道:“都赖你,菜还没吃上,下次得你请我知道吗?”
一句话没说完,崔挟月声音便已带着哽咽。
崔叙手心一凉,回手摸索着握上她的手,勉强扯出抹笑意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:“请你,肯定请你。”
“行了,别让他说话。”谢意然带着一身浓厚的清苦药味闯进来,伸手凝神搭上崔叙的脉。
没多会儿她面色凝重掀开崔叙眼皮,还没看出什么,就被崔叙猛地挥手打落。
崔叙面上满是抱歉,可等谢意然再次想要触碰,依旧扭头抗拒。
谢意然顾及他的情绪,没再尝试,只是悄声叫走崔挟月。
两人来到门外,谢意然神色凝重,看得崔挟月心里一片发凉。
同为医生,前世只要她摆出这表情,几乎没什么好消息。崔挟月深吸一口气,扶好墙,这才道:“你说吧。”
“他当下性命无忧。”谢意然还要去亲自煎药,简短道,“崔叙胸肺早有郁结,平时应该也有呕血咳血习惯,昨日惊吓过渡,累及双目,现在应该双目看不清东西。沉疴难除,不是一两幅药就能解决的。眼下只好先治好他的眼睛,其他再做打算。”
崔挟月显然准备做少了,眉心皱得死紧,“可他平日里没咳过血……”
她倏地住嘴,崔叙往常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,任由崔挟月亲近监督,完全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心!
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……
谢意然道:“看他这抗拒的样子,估计崔府府医也不敢细看,他自己也绝对不会去找郎中,久而久之发展成这样,唉。”
崔挟月勉强收拾好情绪,冲她一颔首,“多谢,等叔父好转,我亲自上门道谢。”
谢意然一摆手,煎药去了。
崔挟月闭上眼,沉默良久,才咽下满腔怒火,推开门。
有点心眼儿全用在她身上,还抗拒看诊……
崔叙靠在床头,眼睛若不是谢意然说明,几乎与常人无异。
他平静冷漠地看着前方,乌黑长发垂在胸前,瓷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赘肉,整个人瘦成了麻秆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不关心自己的眼睛,不关心自己呕出的血,平淡无波,仿佛是没有灵魂的无机物一样。
崔叙听到声响,冲崔挟月露出抹笑,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