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挟月一愣:“你……”
粗糙的掌心上满是细碎伤痕,刀剑磨出的茧子牢牢附在皮肉上,有时还会勾到崔挟月的衣衫,但她记得陆盛,厚重而炙热。
私印像是并不要紧的物件,轻描淡写地就摆在她眼前。
崔挟月无声地吸了口气,“我用不上。”
崔叙这人……她当然清楚这私印代表的分量,就是不知道崔叙在陆盛耳边蛊惑了什么,竟然这么轻易就交出来了……
刚才真不应该把两人单独放在一起。
陆盛眼眶又有些泛红,他飞快眨掉眼睛前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,我知道你不在乎身份地位,这时代亦对女子亏欠良多。但手中的兵马是实打实的。”
“武将朝不保夕,战场上刀剑不会管是小兵还是统帅,我……我……”
我心中有你,便多了根软肋,多了份放不下的牵绊。
如果能在濒死时回忆起你的发丝,你的脸颊,死亡也算不得痛苦。
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。
崔挟月用力闭了闭眼,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陆盛把私印塞进崔挟月手中,两只手紧密相握,连玉石都透出股暖意。
他条件反射地想将自己脑袋连通私印一起塞进崔挟月手心,却生生忍了下来,“拿着吧,别让我在北疆担心。”
崔挟月终是松了口:“我只帮你保管一阵……”
陆盛喜出望外,连忙把印章塞进崔挟月腰间小囊中,生怕下一秒她反悔。
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,陆盛微低着头,那道擦脸而过的伤疤,只剩下一抹极淡如玉般的白痕。他下垂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影。
崔挟月甚至能看见方才哭过的痕——陆盛竟然没跑来撒娇。
他的神情时那样专注,那样认真,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
崔挟月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,陆盛也是这般拧着眉,轻柔地绕开盖头流苏,抽出缠绕在其中的簪子。
崔挟月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的视线从鬓角碎发滑向玉冠之上,他簪的是田庄回京城时,从崔挟月手里扣出珍珠做的笈。
因珍珠周围多添了层绒毛,崔挟月本想冬日帮他带上。
可陆盛非但不听立刻就带上,还处处招摇撞市,力求显摆给每一个人看:“美人配美笄。”
崔挟月当时一把拍过他的狗头,“停停,你现在长得不方便。”
忽地一股热浪吹过,崔挟月回过神来。鬼使神差地,身体比意思更先做出反应。
轻柔的吻落在陆盛脸畔,早已愈合的伤口蓦地开始瘙痒。
陆盛一耳朵“嗡”地一声,他猛然起身,脸上羞红一片,不敢去看崔挟月,结巴道:“我我我……私印拿好了,我就先走了……”
“陆盛。”崔挟月叫住他,脸上沉了下来。
陆盛断然不是这种性子。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,亲一下不说扑上来再要更多,哪有扭捏退缩的时候。
腰间的私印,眼角的泪痕……
是她的态度让他不敢再亲近了吗?
陆盛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,不敢走,也不敢回头。
良久,崔挟月突然道:“刚才……是我的问题,崔叙跟你说了什么都别在意,他惯会胡说八道。”
“你很好,别改变自己的本性。”
晃然如同一击重锤,陆盛身形肉眼不可见地轻微颤栗起来,转身扯了扯嘴角,挤出个不尽如人意的笑,“我没有变呀,我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憋不住的泪先砸在了地上。
陆盛抽噎一声,仓皇扭头,胳膊手掌齐用力,胡乱摸掉泪水。
可他的泪水越摸越多,忍耐了一下午的泪水如同泄洪般,不由主人心意地喷涌而出。
崔挟月直起身想帮他擦擦眼泪,蹲了一下午的双腿却不给力,膝盖以下毫无知觉,反而是陆盛一边流泪一边跑过来扶住她才没跌倒。
陆盛换了个胳膊由崔挟月掺着,吸了吸鼻子:“这边干净点……”
崔挟月哪里管得了这么多,她动一步都疼,呲牙咧嘴地抽了半晌气,“抱我去咱们屋里,你面具都浮囊了,赶紧换下来。”
陆盛沉沉“嗯”了一声,打横抱起她,还没走几步,他又迟疑问:“要不要和叔父打声招呼?”
“打什么打,”崔挟月不满道,“等咱们事掰扯明白了,我就去找他麻烦,跟我们小玻璃说什么了,改头换面了都。”
陆盛腿长几步就迈进崔挟月屋子里,闻言脸上更抑郁了几分,幽怨道:“你也觉得这样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