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盛夜潜北蛮连杀三人的消息尚未传至南越。
崔叙房中,烛光被窗隙漏进的夜风吹得晃动。暗卫无声立在阴影中。
“我知道了,”崔叙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,他握紧成稿的奏章,“看好小姐,小心别让她跑了。”
崔挟月近日来没时时贴着崔叙胡闹,听说那日后忙了起来,派人远去他州买粮,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最近又嚷嚷着要去亲自去豫州,被崔叙关在院子里说了一顿,派暗卫轮班看着一日一汇报。
暗卫躬身后退,身影一闪,彻底融入进黑暗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崔叙蹬上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轱辘声响被空旷的街巷放大。
他抬手挑开车帘,算不上刺骨的凉风依旧刺得他眉心一紧,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疲惫,提起精神来。
再三阻拦,也没拦住京城派官员,幸好受杜明蔚在中调和,最后派来的是他手下人,有了运作空间。
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至于陆盛暗地潜进南越国之事,崔叙并不准备告诉夏厉。
纵使皇帝已然知情夏厉谋反,他目前也无力阻拦。古丝路关闭、祸及三州的旱灾,民言如沸。他比夏厉还要头疼,已经着手准备下诏罪己。
而他漏夜前来,就是为了此事。
车外,只有檐下几盏孤灯,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,晕开几团模糊昏黄的光。
马车驶入王府侧门,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风声。书房窗纸上,南越王夏厉焦躁的身影来回踱步,被烛火拉扯变形、晃动。
崔叙轮椅碾过石板,发出不小动静。他推门而入,行礼道:“王爷安好。”
“本王就等你呢!”夏厉快步上前,一把扶起崔叙,几乎是半推着将他引到书案旁。
烛台的光照亮了夏厉的脸,不过几日,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仿佛被抽走了精气,皱纹深刻,眼下一片青黑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一脸菜色”。案头堆着的紧急公文,像一座小山,压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“城外流民越积越多,乌泱泱的,看着心里发慌。”夏厉的声音干涩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急促的“嗒嗒”声,“朝廷粮食又迟迟不来,难道……难道真要动用……”
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甘。
“王爷万万不可。”崔叙的声音斩钉截铁,压过了夏厉语气中的动摇,他拧着眉道,“那是您多年的心血,是根基。这口子一旦开了,人心贪欲便如溃堤之水,一粒米也休想剩下。”
夏厉身体一震,倏地看向他。
崔叙迎着他的目光,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,说道:“流民不是问题,旱灾也不是问题,甚至……”
他略作停顿,声音更沉,“京城来的那些人,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。”
崔叙总是这般沉稳,再急切的事仿佛在他眼里也不甚重要。
听他话中仿佛有种巫术,使人几乎能瞬间镇定下来。
夏厉的呼吸平缓几分,房间里只剩下烛芯爆开的噼啪声。
崔叙:“王爷近日为赈济之事劳心费力,恐怕尚未听闻,关外古丝路遇袭。”
“古丝路遇袭?”夏厉先是一愣,随即疑惑,“谁干的?这……按原先的谋划,这不是好事么……”
崔叙缓缓摇头,跳动的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,仿佛燃着两簇鬼火:“是北蛮动的手。”
“作为盟友,他们动手前未曾向王爷商量便擅自行事,更麻烦的是……其中发现有西洋人参与。”
夏厉此时方才知晓兹事体大,他眉头狠狠拧在一起,“北蛮那群豺狼,不过是用来牵制黑虎军的一步棋。至于西洋人,隔着重重大海,说好无非是事成后来分些好处……他们私下搅和到一起,想干什么?”
崔叙的声音像浸透了冰霜:“王爷,北蛮荒僻,狠戾有余,智谋不足。西洋远来,必有图谋。两者皆非我族类,其心难测。”
“他们越过王爷,私下联络,在这关节眼上擅动刀兵,背后目的,恐怕不止于当初约定的那点‘好处’了。王爷,此事攸关生死,不得不防。”
夏厉僵在原地,双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,“这、这……”
“但说到底,终究是西洋人递来了这把刀。”崔叙压低声音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“旱灾流民搅得王爷不安,夏泽麟只会更不安。他在赈灾粮上做文章,无非是想耗干您的血,让您再无底气与他抗衡。”
“此番若不作为,就得再等一二十年——王爷等得起,可夏泽麟会容您安稳等到那时吗?”
他向前倾身,每说一字,都像把刀扎进夏厉心中:“不如即刻出兵,趁其不备,直插京城。此举虽险,却能打碎他全盘算计。眼下粮路断绝,民间怨气已如干柴,只差一粒火星。”
夏厉眉峰紧蹙,沉默如深潭,“这与我们计划提前许多,还需再议……”
就在此时,门外响起小厮通报:“王爷,江萧江大人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