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眼神骤然一冷,所有动作瞬间收止。
夏厉瞥见他神情,心头暗暗发紧——这两位自从初见便似冰火相撞,往后更是针锋相对,偏偏都是他倚重的幕僚。
此刻江萧已到门前,断无不见的道理。方才屋中凝重的空气仿佛大改一番,满是火药味。
崔叙忽然轻笑一声,嗓音里却听不出温度:“王爷,何不清江大人进来一同商议?”
夏厉只得扬声道:“快请。”
门帘掀起,江萧看见崔叙的瞬间,面色倏然沉下。他向夏厉拱手行礼,话却朝着对面飘去:“看来我来得正不巧,崔兄今日倒有闲情。”
崔叙抿了口茶:“是不巧,原以为只有我这身无一官半职的人方才愿此时面见王爷——江大人,城外流民都安置好了?”
空气静了一刹,仿佛有看不见的弦缓缓绷紧。
夏厉只觉额角直突突,忙打圆场道:“江萧你来的正好……”
他将刚才崔叙所言匆匆复述一遍,本想是将两人思绪拉进正事之上,却不想江萧想也不想直接道:“此事绝不可行。”
崔叙:“江大人有何高见?”
“哪怕就如崔兄所说,民间怨恨如火,那又如何?皇帝手握重兵,黑虎军虽暂时被牵制,可其他各地驻军难道是摆设?”江萧冷声道,“何况夏泽麟下罪己诏,赈灾粮也在路上——慢是慢,终归会稳住人心。”
他话语中带刺,直指崔叙:“崔兄是准备一路收买流民,一路攻进京城吗?城中存粮经得起如此开销?”
“江大人若只知瞻前顾后,不如偏安一隅。”崔叙“呵”了一声,“千里之外的罪己诏,饿昏头的流民会在意吗?他们只会想‘粮食怎么还不来、粮食怎么还不来’——一日不来、一旬不来、一月不来……苦等无望,怨声更会沸反滔天。至于驻军,国库被灾祸所累,军需难道不会出现问题吗?大人,事在人为,没有机会凭空落在你头上好事。”
他语气格外加重了“事在人为”,夏厉与江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赈灾粮总会到,但若到了却不发,反而暗地扣下呢……更甚者使人四处宣扬朝廷无道,宣扬皇帝“天命已失”……在民声达到鼎沸的那一刻,夏厉开仓放粮。
流民愈惨,夏厉的“义举”便愈显光辉。
民心,自此由朝廷转向了南越王。
夏厉呼吸陡然粗重,仿佛已经看见那万人匍匐、高呼仁主的场面。
江萧声音发颤,问道:“崔兄当真忍心,拖延一日,城外死伤便是多上百人——活生生的人!”
崔叙漠然扫了他一眼,他眼中好像带了利刃,江萧竟下意识后退半步
崔叙声音掀不起一丝波动,视人命如草芥,他对夏厉道:“王爷,成大事者心必须狠。今日饿死的流民,难道明日给他一口吃食,就能身体康健、提刀入伍吗?命数如此,何必强求。”
他声音越发冷冽,“说到底,还是夏泽麟得位不正,触怒上天,才降下这等灾祸,百姓流离——与我等何干?”
江萧还要劝阻,夏厉却猛地抬手制止。
夏厉攥紧拳头,终于从齿间挤出决断:
“我心已决,全听崔先生做主!”
崔叙几不可查地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于他而言,万物皆可舍弃。只要夏泽麟早些落进掌中——陆盛察觉得太早了,幸而有蛮族突然生乱,他才未真查出什么。
但迟则生变,下一次,未必再有这般运气了。
一夜筹谋游说耗神,崔叙心弦一松,脸上浮上一抹浓重的倦色。
正微微恍神时,崔叙余光瞟见江萧朝他极轻地一挑眼——
他在邀功。
江萧是他的人,此局自两年前布下,只待今晚这一言一语逼迫夏厉走出这一步。
崔叙不理他,任由侍卫推着轮椅转身而出,将一室烛火与暗涌的密谋,关在门内。
夜空中星光点点,崔叙正欲归家,忽然间见本该看守在崔挟月身边的暗卫疾步匆匆而至。
崔叙心头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——主子,小姐不见了。”
暗卫单膝跪地呈上枚竹简,上书:“我心里有数,别担心。”
崔叙眼角一跳,落款是“安分守己的你侄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