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沉下脸，一把将竹简扔在一旁，“混帐东西——即可派人去找，找到直接拖回来。”

简直胡闹，崔挟月简直被他惯得无法无天了。

崔叙不必细想，也知她定是为了什么粮食跑去兖州买粮。兖州虽未受灾，然而官府管制粜米，且当地氏族、富商更是趁机哄抬，哪里是那么好买的。

何况城郊几乎都是流民，身强力壮者聚集在一起，暴乱四起，夏厉出兵镇压方才四散。

便是流民冻死饿死，崔挟月一个娇养出来的姑娘，这与她何关？

连日殚精竭虑的身体亏空终于找上他来，又有崔挟月一气，脸色唰一下就变了。

暗卫连忙掏药呈上，崔叙许久未有这毛病了，一时气短，竟连药丸差点都咽不下去。

他胸口又闷疼得厉害，手不住抚着心口，接连深吸数十次，将将缓过神来，“运粮不是小事，她身边一定有帮手，去、去谢家医馆找谢奇，他必定知道……”

言未尽，崔叙连咳数声，胸脯剧烈起伏着，单薄地衣衫无风自抖。

自从他知道崔挟月有了这个心思，对她身边的人严密看守着，尤其是陆盛亲卫与北疆哪些侍女。崔挟月能找得只有那两个谢家小辈。

崔叙手心被狠狠攥出一道指痕，又是谢家，又是谢家，上梁不正下梁歪……

谢家人走年闯北，闯荡江湖惯了，碰到麻烦自有他们应付方法，可崔挟月身上也就那三脚猫的功夫，她能护住谁？

崔叙正要起身离开，听到声响出来查看的夏厉叫住了他，“是跟你一同来的侄女出城了？”

压下满腔怒意，崔叙回头勉强扯出个笑脸：“让王爷看笑话了，家中小辈顽劣。”

“小孩嘛，令侄当街救人名声都传到我这里了，最近又送来粮食，相比心中是有成算的，你别太过担心。”夏厉大方道，“不过现在出城不算安全，要有用得到的地方你尽管说。”

崔叙略一点头，匆匆告辞离开。

此时的崔挟月还在城中猫着。她被关的几日每天都在细细琢磨咋逃出去。

崔叙发现她逃走定然会派人追查，城外流民众多，崔挟月还没傻到不放在眼里直接溜走。

她趁谢意然送药时，联系上外界，托她在外面接应，崔挟月暗中跑到医馆来。

崔叙平日中对谢家人避之不及，看病更甚。崔挟月摸摸下巴，暗道：“崔叙绝对不会过来。”

灾祸后便是大疫，谢意然主动去找夏厉，下令将城中药草集中熬制，施粥的同时分发下去。

效果未见，人却活生生累瘦一圈，因此她早早便睡下，崔挟月缩在谢意然屋内，连翻身都尽量控制，生怕吵醒她。

崔挟月手枕在头下，脑海中一堆事，想睡也睡不着。

当时与陆盛在兖州陈留督察崔涣洵被劫持一案时，她抽出时间牛刀小试开了间小首饰铺，和当地官员、世族各位夫人素有来往。她来南越后，铺子虽关，交情却被崔挟月刻意维护着，闲暇时送些小物件——不年不节，东西也不甚贵重，这既能让几位夫人们不怀疑有求于人、心中能无负担收下，又显得崔挟月时时挂念着情谊。

崔挟月此行便是准备从这下手，哪怕价高，只要能匀出粮食，她出得起这钱。

前些日子，她还没被关起来时，曾与谢意然同去施粥，能排队领粥的灾民对比他人还算规整——四肢还在的规整。

纵使这些人手中尚有一碗水粥，但衣衫褴褛，一件短打不知破了几个洞，衣不蔽体。

眼看冬天要来，听崔叙话音，依旧是要等着朝廷分发物资……可连粮食都遥遥无期，厚衣何时能到？

还有崔叙……

崔挟月重重一闭眼，心虚地抹了一把脸，说不定这次回去，能气得不认她了。

崔叙这个人，情绪最是反复无常，他又不爱外示，整日要人猜来猜去。一不和心意，说错点什么，便偷偷在心里记上一笔，等找到时机就报复回来。

偏生又恃才傲物，难伺候得很，一不留神就容易得罪他，崔挟月一开始时不知都被小小报复过几回了。等两人真的熟络，才算摸索出一条崔叙的行事标准，崔挟月简直能出本书了。

崔挟月在脑海中虚空翻了翻书，才发现，对于如何安抚盛怒状态下的崔叙，她还未记录进去。

若是微怒下……崔叙比陆盛难哄多了，还牙尖嘴利，有时一张嘴弄得崔挟月火气上返，两人只能不欢而散。

这次算是勇越崔叙底线，她仿佛能看到再见面时崔叙冷淡的表情，面上好像没啥，心里却不知戳坏多少个小人了。

崔挟月两眼一闭，身体发直，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忐忑。

这时，房外突然闪过一丝亮光，快如闪电，人还没回过神来便消失不见。这极不寻常，入夜早已宵禁，火光更是少见。

崔挟月猛然直起身。医馆万籁俱寂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那一闪而过的火光从何而来？

门院开了一条小缝，崔挟月手心冒汗，蹑手蹑脚地扒在门檐处往外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