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回夜第一日上朝,亦步亦趋跟着裴父步伐在站定,皇帝坐于高殿,不得窥视。
裴回夜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耳朵,左边倒出来一沓“虎父无犬子”,右边倒出来一沓“家学渊源、父子一脉相承”,说得裴父脸都青了。
他昨日在宴饮时,被侍女匆匆叫回,本就有了一肚子火,也便是裴回夜手中权势隐隐有压过他的样子,这才憋闷不发,早晨被同僚下属一恭维,简直是直直往心窝子里戳。
裴回夜思及此,忍不住闷笑出声,又很快装作轻咳,声音不大,也只有裴父一人听见。
裴父暗自瞪了她一眼,“做什么。”
裴回夜扯了抹微笑,“父亲,我在想,下次不如把牌位一起带上朝吧,让弟弟也听听……”
裴父怒目圆瞪,气得鼻孔都要喷火,碍着在朝中才狠狠压住自己怒意,转身不再看她。
裴父假使大司马之权,离皇帝不远,声音再怎么小,也被夏泽麟察觉:“裴卿可有什么想法?”
裴父只顾生气,乍然被点名,一时冷汗直冒,来不及看下属暗中传递消息,叭叭只说了一些虚虚实实地废话,听得夏泽麟直皱眉头。
没待人说完,夏泽麟看向裴回夜:“裴小公子,你对靖安侯擅闯敌营冒失行事有何想法?”
裴父这才知道方才百官为何吵得如此激烈。一方面裴回夜自申氏流放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,若是此时让她吃上点苦头,那也乐意见得,另一方面则是裴回夜到底是裴家人,刚才皇帝已然不满,若再怠慢,吃苦头的不光裴回夜一人了。
裴父重重捏了一把冷汗,仗着朝服宽大,迅速扯了一下裴回夜衣角“慎言”。
裴回夜:“……”
她这个爹,也就是仗着太皇太后母族,当了个大司马,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,还当能给出什么提示,慎言,她能不知道慎言吗。
夏泽麟没错过两人私下的小动作。
大司马一职多是外戚,先帝防着外戚,挑裴父任职,心思不似其他裴氏族人活络,他登基后亦是有所考量,这才未改其官职。
而陆盛,现下正式要用到黑虎军之时,只会依着之前惯例小惩大戒一番,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便罢了。
但上次有古丝路一事功过相抵,这次功没有,祸事一堆。
纵使夏泽麟亦在心中出了口气,官兵商户死伤众多,不是杀几个劳什子王子能平息过去的。
裴回夜思虑再三,沉声道:“臣私心忖度,靖安侯虽行事有亏,然究其根源,皆因蛮部背信在先。侯爷有勇有谋,若以常律苛责,恐寒边疆将士报国之心。愿陛下从轻发落。”
说罢,裴父拉她袖子的动作越发大了。身后立马有老臣怒斥他思虑不周,没等人说完,武将赫然出列反驳,声音一度压过礼官。
又开始了……
几人吵得面红脖子粗,那武将鲁莽惯了,说不过差点撸起袖子揍人。
夏泽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刚想发脾气,却又顾及自己年岁,硬生生等几人吵完,这才阴着一张脸退朝。
最后此事也没个定论。
下朝路上,裴回夜被杜明蔚侍从叫住,“请您在殿外等候一二,我家主人欲与您同行。”
打发走侍从,裴父皱眉问道:“你何时与杜氏扯上关系的?”
裴回夜:“杜大人向我打听周全。”
“周全攀上杜家方才得官职,向你打听做甚,”裴父捏了捏眉心,两家往来不多,裴回夜更不可能像是对申家一般吞噬杜家,便不走心道,“罢了,你好自为之,别妄图利用杜明蔚,小心他玩死你。”
他行色匆匆,只随口一问便离开,裴回夜未等多久,就见杜明蔚过来,他未语先带三分笑:“裴小弟第一日上朝可还习惯?”
裴回夜笑着真真假假抱怨道:“上朝时辰太早了,这下朝了天还未亮呢。说起来杜兄找我何事?”
“你还年轻,回去睡个回笼觉也好。”杜明蔚与他并肩同行,“也无甚大事,见你在朝上维护靖安侯,令堂权重,过来问一嘴这可是皇上意思?往后免得触了陛下霉头。”
“要是皇上拿定主意,哪里轮到咱们。”裴回夜摇头,坦诚道:“我姐姐与陆盛的夫人交好,顺着说一嘴而已。”
杜明蔚倒真像是没其他目的,听过也就算了,没过多纠缠便离开了。
杜明蔚方出了宫门,就见自家马车外候着一人,他心神倏地一震——刺杀周全的人回来了。
他脚步不疾不徐地行至马车边,神色自若,低声问:“得手了?”
外人看来只是交代仆从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