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往城门走,崔挟月沉默半路,突然回首远望。
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,束缚丝线交织其中,纵使周全火把高举也无法照清崔挟月的脸。
“就好像下一秒她会羽化飞仙……”,他心中猛地一突,惶然地抓住崔挟月的袖子。两双手互相交握,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。
崔挟月扫开脸上的碎发,眸子平静如秋水,她似是被周全小动作惊动,垂目示意何事。
周全:“近旁有一道馆,可进去瞧瞧?”
流民所距城内并不远,只是早已宵禁,半夜入城,不得不过早展露周全身份,若是叫杜明蔚得知他还未死,说不定要找人刺杀,平添烦恼。
崔挟月可有可无地一点头,道观中并无方才骇人尸身,周全动作麻利地生起火堆,只是燃木受潮,火花在黑夜中,微弱得像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不过也够暖暖身子了,崔挟月捡了两根破木头,算是两人椅子。
她将佩剑丢在一旁,手掌撑在火堆旁,不住地捏着手指。她的手被几年练武、算账留下了不算太厚的茧子,莫说闺阁小姐,世家大族男子都不至粗糙如此。
崔挟月出神地盯着火堆,火光在她眼中闪烁,忽然,她开口问道:“看在我救你两回的份上,你和我说实话,皇帝是否有意拖延?”
周全本能地不愿回答,装作不懂道:“拖延什么?”
“赈灾粮。”崔挟月转过头紧紧盯着周全的眼睛,“大旱已有数月,赈灾粮不见踪影,反而派你前来探查,查什么?查城外饿殍是不是着真的饿死了?还是生怕南越王不死?”
她嘴唇微微张阖,用只能两人听清的气音又轻又急:“南越王勾连申家意图谋反,皇帝早便知晓来原委,迟迟不管制意欲何为?”
“周大人,以你之心,定有猜测。”
周全喉结微微动了动,委婉道:“崔姑娘,此事事关重大,于你并无多少干系,还是少沾惹为妙,若是担心生意,不如待到时局平稳再议,况且你身为女子……”
“我要的是你的结论,”崔挟月打断他,漠然道,“我确实是女子,可救人凭得不是□□二两肉,同样亦可提剑杀人,此话你莫要再提。”
周全张了张嘴,思虑良久,终究还是坦白道:“据我所知,陛下确有此意,他有意将流民往南越国赶,无非等着其自毁,但……”
“但因申氏家主死于大狱,京城中其他与夏厉联系的世族还不知是谁,”崔挟月接道,“所以,所以他准备将夏厉逼上绝路,使其不得不主动联系暴露,至于这拉长的漫长时间线冻死谁饿死谁,都是为国所计,不足挂齿。”
不过是人命,景朝最不缺的便是人口,饿死这批,还能缓解资源压力……
夏泽麟午夜梦回时,是否会庆幸这场大旱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契机?
周全抿抿嘴,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皇帝执意如此,下官又有什么办法呢。”
崔挟月略一点头,起身行至门口,这道馆柱子被人挖走大半,摇摇欲坠地顶着房顶,可能是在下一次大雪、可能是下一次旱灾,更可能是夏厉领兵而来,铁骑阵阵之声,轻而易举便能摧毁这破馆。
夜色如墨汁,吞没一切光源,她站着,耳边是尖利的呜咽,眼前是数只伸向粥棚的、骨节支离的手。那些在崔叙面前强行压下的念头,此刻正像是从看不见的深处汩汩流出的黑血,恶臭而存在。
远处是哀鸿遍野的流民所,她能挑开一条绳索,也能挑开一帐绳索,可挑不开三州千万流民手上的绳索。
他们分明只要有一口饭一居陋室便能苟延残喘活下去,何至于此,何至于此。
风卷着白雪擦过面颊,崔挟月感觉自己像被困在巨大的蜘蛛网中,看得见每一根丝线上悬挂的绝望,却找不到生路。
方才在火堆旁积攒的热意消散,崔挟月握紧陆盛留下的私印,第一次动摇:是否崔叙是正确的?
忽地,周全为她披上狐皮大氅,柔声道:“别站在风口上了,进来吧,自己身体最重要。”
崔挟月深吸一口气,回手抓住周全的手腕,直白道:“你回京后帮我做一件事……”
“无论什么,我都愿帮你做。”周全一瞬间心脏狂跳起来,对他而言,此生最不愿见崔挟月的客气生分,他耳朵被蒙了层雾,几乎没听清是什么事就应了下来。
这些年未寄出的、不得回应的信,是不是可以凭此事再次寄出?
崔挟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不知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,不过见他应下也松了一口气,强行将情绪从中抽离,转身坐下,唠家常般问:“申氏倒台有你的手笔吗?”
周全离她不过半尺,呆愣愣地眨眨眼: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得了吧,”崔挟月促狭一笑,“别骗人。”
周全被她笑晃了眼,竟此时才发觉这是对他的笑,他稳了稳心神,装出一副磊落模样,比了个手势:“只有一点点。”
说来也没说谎,他所做不过是顺水推舟,唯一摆在明面上出格的就是将王氏扯了进来。当时黄衍望出现救下王家公子,他便做好了让崔挟月知道的准备。
周全神色落寞下去,“若不是申氏,叔叔死得也不会那么惨,牵扯进王氏是我行事不够磊落。”
他抬眼专注地看着崔挟月,“但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干。”
崔挟月:“周兄当真与初见时不同,只是往后要藏好小尾巴,阿姝都和我抱怨来着。”
周全羞赧道: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对了,”崔挟月突然想起什么,“我记得申氏与裴家是姻亲,他没连累到裴家吧,尤其是裴家嫡女。”
周全皱着眉想了想,“我与裴家家主往来不多,未听闻他们内宅之事,不过申氏执掌中愦多年,膝下一女一子,裴家家主不会因此大动干戈休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