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全浑浑噩噩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白雾,目光涣散,虚虚盯着半空中一点。
他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,灵魂仿佛与身体分道扬镳,舍弃沉重的肉身,轻飘飘浮在半空。
他是死了吗?
周全往日一刻不停算计别人、算计自己的脑子终于抽帧似的慢了下来。
死了也好、死了也好,恍然间他仿佛看见了久违相见的叔叔,身后是相扶而立的父母。皮肉累赘被他丢在原处,灵魂兀自缩小,如燕投林般扑进三人怀抱。
啪——
微凉的手摸上他的脸颊,女子手环配饰叮当,冰得他一激灵。
周全仿佛一脚踩空,眼前白雾散去,不知飞去哪的七魂六魄终于归位。
他还不能死,他想要的权力还没到手,想要的人也没到手——
他怎么甘心去死!
自三州大旱,皇帝久久不作处置,于周全在这知道细微末节的人来说,也能推断出一二。
奈何此事属司农门下,需要个人南下视察一番——视察出个什么,如何和皇上交差,全靠自行揣摩。
得知消息后,他人全似大祸临头,一窝蜂四处送礼打通人脉,唯恐落在自己头上。
周全一来不屑于之为伍,二来实在兜比脸干净,攒的点钱都留在靖安侯府了。
说来同僚们也不必送礼,见杜明蔚对他的厌恶,也便知道是谁当倒霉蛋了。
周全这两年来在京中搅动不少风雨,在皇帝面前也颇受重视,但终究还挂着个大司农丞的官职,不好不听从杜明蔚差遣。
杜明蔚作为累世公卿家的公子哥,瞧不上他私下的小动作,更莫说趁机威胁,对他憎恨异常,在朝中便处处使绊子,此行更是危险重重。
果不其然,甫一出陈留,他就被人掳走,拳打脚踢尚且不够,还要他时时清醒,眼睁睁看自己烧死在火海中。
周全耳尖一动,模模糊糊地声音像是裹着一层纱,再近也听不真切。
“你别扇他,要过阵子才算真的清醒。”
另一女子嘟囔了一句什么,“他眼睛都睁开了。”
这声音周全做梦都不会忘记——崔挟月!
原来那日竟不是临死前的幻影。
崔姑娘又救了他一次……
崔挟月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床上流苏,“小厮都能下地走了。”
那日酒肆烧成废墟,幸而马棚没受影响,她只好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搭着进城找大夫。
等洗清周全脸上血污,崔挟月才从脑海里扒拉出来他。
被崔挟月急信招来的谢意然道:“你无聊就去煎药,南越还有急事,我不久留,他醒了就走。”
谢意然像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嘴:“我教你的都记得吗?”
崔挟月冲她灿烂一笑,“烂熟于心。”
谢意然点点头,推门离开。
不知道谢老头从哪挖来的宝贝,什么都教一遍就会,怪不得愿意看在她面子上继续救治崔叙。
崔挟月扇着扇子,药炉很快把屋子里烧得热腾腾,她眼睛不断扫过周全。
这两年来书信来往不多,更是甚少见面。此时一看,人比当初俊俏了些,脸颊养出了些肉,就是眉头还似当初一般紧锁,眉心养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纹路。
后知后觉的痛感地侵袭着周全的神志,虚汗一阵接着一阵,浑身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身形单薄,发丝贴着脸颊,泛出病态般的潮红,素白的脸上,眼下乌青与黑痣格外刺目。
崔挟月单手撑着下巴打量,看起来和崔叙年岁相仿。
初见时的清俊样貌不改,墨发青冠,倒是与崔叙不同。
好半晌,周全将将缓过一点神来,眼前也逐渐清明,挣扎着起身,却不知牵动了哪处伤口,引起一阵钝痛,胳膊酸软又倒进床中。
崔挟月推进去一个靠背,“感觉哪里疼吗?”
那两人是真冲着要打死他去的,周全浑身上下,骨头缝里都冒着酸水,然而又不好在心爱之人面前喊痛,只好含混地“嗯”一声,少顷又憋出一句,“多谢崔姑娘……你,你又救了我。”
崔挟月失声笑道:“你还认得出我,看来脑子没被打坏。”
周全苍白的脸上红晕更甚,声音压在嗓子里,“不会……不会忘记崔姑娘的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崔挟月正转身端来药汤,一点也没听清,“还温乎,快喝——听闻你当上了大司农丞,官职不小,树敌也多。申家倒台,这次刺杀你的是谁?你心底有数吗?”
周全低垂的眸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,抬头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眼泪瞬间在眼中汇聚,“不知……同僚们见陛下对我略加青眼,便暗中疏远排挤,大司农又是个不好相与的,每日在公务中处处搓磨。在下……受困于琐事,举步维艰,实在不知得罪了谁,竟要置我于死地……”
言罢,一滴泪顺着他侧脸缓缓滑进鬓发中,消失不见。
“诶……”对与崔挟月来说,周全不过是路边随手救下一人,书信也是单线送来,看过也罢了。
她是万万没料到当初伤成那样的人居然会当着她这个外人哭。
崔挟月暗叹一声,外人看来风光无限,内里多少辛酸都要咽回肚子里,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想来是委屈极了。
崔挟月抽出手帕递给他,“擦擦泪吧,脸上还有伤口,小心些。”
“是我失礼了,抱歉。”周全攥紧手帕,眼睫乌黑,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他垂首抬眼时,目光专注近乎虔诚,仿佛万物褪色,唯剩眼前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