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全得知崔挟月也在南越时,曾多次对镜自怜。他惯善揣摩人意,于崔挟月这种保护欲强、半路爱拔刀相助的人,掌控欲与其共生。像陆盛那样手握权柄,高高在上的侯爷,自然脆弱更能惹她垂爱,只要一点点……
只要在崔挟月占下方寸之地,周全便有把握像蚕食般悄无声息地填满她整颗心。
果不其然,崔挟月不易察觉地愣了一瞬,俯身凑近,距离迅速被她拉进。
周全这才发现她脸侧被不知名树枝划了一道细小口子,没出血,但微微泛红发肿。
白璧有瑕……
什么受伤不体面,衣冠不正礼数不合……都被大脑剔除,周全呼吸发紧,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,只剩下呆呆愣愣地看着崔挟月靠近。
除惴惴不安外,周全竟从自己心里窥探出一丝满意——是为我受的伤,这道疤是我的所有物……
这年头如野火般蹿起,带着某种扭曲的、近乎灼热的占有欲。这微小的伤疤隔开的不是崔挟月的皮肉,是他心底的阴暗。
……如果、如果,他像是这条疤一样盘旋在崔挟月身上便好了……
不过这想法像是过眼云烟,只在周全脑海里刻下痕迹,凭谁也发现不了。
周全从喉间溢出一声微弱而颤抖的气音,止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后缩,受惊般想要说什么,又在崔挟月的靠近下欲言又止。
崔挟月抬手捏住他的下巴,温热的指尖能传来女子特有的脂粉香,周全心跳如擂鼓,不由自主屏住呼吸,生怕一丝气息就会惊散着如梦般的亲昵。
只见崔挟月上手扒开他的眼皮,不待周全做出反应,咦了一声,“你还伤到眼睛了?没看出来啊,有异物感吗?”
周全:“……并无。”
技艺生疏,当真献丑了。
周全身上除了大大小小淤青外,渗血的伤口也不少。崔挟月本想让他留在小镇中修养以待随从,奈何周全执意要与崔挟月同去,两人行至受灾州郡终于停下脚步。
此地据南越不远,天灾人祸接踵而至,十室九空,城中除当地世族豪强与官府外,几乎不见人影。
天色见深,最近又下了场大雪,城外流民冻死些饿死些,只剩下被白雪压垮的大帐。
“啊——”周全脚步被什么东西绊住,踉跄着小声惊叫。
崔挟月一把揽着周全的手,险伶伶地把人捞了回来,见他没出什么事,简短道:“兴许是地干裂的空口,走前用木棍戳戳地面——回城来不及了,看看周围还有什么大帐能凑合一宿。”
说完崔挟月还似有些不放心,一手拉着周全衣袖,一手抽出佩剑在前开路。
周全眼睛从崔挟月手指上挪到背影上,来回几次方才稳住心神,顺从地踩着她的脚印一步步跟上。
寒风呜咽,天地间只他二人。
“要是再长久些,时间再慢些就好了……”他想。
一与崔挟月同行,京城的正事杂事他忘得一干二净,此时天寒地冻,身旁横尸曝野,他心中却似热流涌动,连指尖都在兴奋地发抖。
他回首望了一眼方才崴脚处,并非崔挟月所说干裂空隙,而是幼童白骨,与白雪混在一起,不细看是看不见的。
按理说,官府会集中设立一批窝棚安置流民,分配官兵看惯,冻死饿死的尸体也会由官府尽快处理,免得引起疫病。
那白骨不是这一两个月能形成的,无论是官府不想管,还是有心无力,对结果都无甚影响。
周全心下盘算着,时不时借着路不稳歪一歪身子,惹得崔挟月抓他越发用力。
崔挟月开路开得十分不走心,崔叙、陆盛两人在她脑袋里来回晃荡,还有个潜进京城的影一,乃至她找到个全乎大帐,看也没看拽着人就往里进。
崔挟月漫不经心一抬眼,寒毛炸起,瞬间把魂吓跑五里地。
周全纵使有准备也被尸体垒尸体的阵仗吓的真情实感打了个战栗,“这是……?”
火光在呼啸的西风中骤然腾空,将大帐内尸骸照得如鬼域,数不清的干瘦尸体垒成一摞摞,脸颊凹陷肚皮高高拱起。惨状被严寒保存完好,男女老少皆有,手腕处被人用粗绳捆牢,此时皮肉松垮,那绳结却依旧深深勒在骨头上。
崔挟月罕见拿不稳剑,明晃晃剑尖不断发出细碎呜咽——恐惧消失一干二净,愤怒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这是活生生困死他们!
但凡有一丝逃命力气的流民,早早便南去逃难,留下的无非是老弱病残。他们一日不断气,便一日是某些人眼中的“麻烦”。
崔挟月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掩藏在朱门后的面孔。“流民今天死一批明天死一批,索性圈起来集中处理……还省的预防疫病!”
是谁?皇帝暗授?是官员欺上瞒下?还是从上到下皆墨守成规?
崔挟月勉强定了定心神,转身牢牢挡住身后炼狱般景象,不容拒绝地将周全赶出大帐:“在外面等会。”
周全:“你……”
“一会儿,一会儿就好。”崔挟月剑尖挑起帐帘,彻底隔绝周全视线。
火折子在他手上,影影火光随西风跳动,只能照亮一小块范围。
周全沉默良久,脚尖不住踢着帷幕上的雪土,他并非断绝七情六欲,此间种种让人心惊,可人死不能复生,莫说皇帝不想管,便是惩治了这一批,下一批官员难道不会效仿?
水至清则无鱼啊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崔挟月挑帘出帐,收剑入鞘,擦干手上脏污,她脸上看不出波澜,只剩眼底未熄的余烬:“走吧。”
崔挟月侧身挑帘而出时,瞬息风夹杂着火光照亮了帐内——尸首被整齐安置,那些曾捆绑他们的绳索,尽数断裂散乱在地。
生前不得自由,死后,总该给他们一个不再束缚的结局。
周全飞快敛下神色,目光在她沾尘的衣摆上一掠而过,什么也没问。乖巧地应了一声,主动将袖子递给崔挟月拉着:“是我着急公务探查,连累崔姑娘了。”
崔挟月摆摆手,心脏一阵阵闷痛,疲惫得说不出客套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