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陈留太守杜明旭的拜帖先曹立成一步送至崔挟月落脚的府邸。
崔挟月自然知道崔叙与杜氏私下蝇营狗苟,见杜家人也没有一丝从人手中坑钱的心虚,坦坦荡荡应约而去。
席中多是杜家家主安插陈留的官员,因杜明蔚被其敲诈一通,除杜明旭外,找不出一个笑脸。
崔挟月毫不怯场,环视周遭,见首座几人,淡然一笑。人是第一次见,但几家腌臢可是没少听闻。
当然崔挟月不可能凭内宅私情拿捏,却也能凭此窥探出其行事作风,逐一击破。
几人受杜家所托,一为照顾杜家幼弟,二来天高皇帝远,闯出祸事来曹立成不好得罪杜氏,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最是作威作福惯了的。
可陈留本地豪强世族不少,一块地方僧多粥少,两方难免出现龃龉。
崔挟月一眯眼,凭与她交好夫人的牢骚,一眼认杜明旭身边郡丞,他家姊弟当街强抢民女,那民女刚烈,一刀下去断子绝孙。待家人上门讨要说法,才知女子为卢家主家嫡女,只是不养在身边,不曾露面罢了。
此事到底是他家过错,又好巧不巧惹上卢家,便也不了了之。可两家都憋着口气,各准备瞅准机会踩对方一脚。
那郡丞孙夫人本是京城一家旁系,虽在京城也未见得过得怎么好,但总比来这“鸟不拉屎”的地方强。她与郡丞又是姻亲,两方没什么感情,更是不愿处理这些乱事。
陈留各官员夫人贵女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好多说。便一口气写了厚厚一沓书信送至崔挟月手上,这才让她了解内情。
崔挟月坦然入席,影一蹲在房梁上,按崔叙吩咐,一有什么越界,便提刀下去砍人。
推杯换盏间,崔挟月酒量意外不错,席上弯弯绕绕众多,尚还能保持一丝清明。
她此行首要便是试探官府底线——毕竟夏泽麟未明确不准兜售粮食,其中松紧全由崔挟月斡旋。
一顿宴饮,正经吃食未进多少。崔挟月假意不胜酒力,趁无人注意飞快在脸颊处拍上胭脂。晃晃悠悠起身,她身边扮作侍女的谢意然赶忙扶住她。
崔挟月举杯道:“诸公皆知我因何而来,此行目睹数万灾民流离,不敢言救,只求留万民一线生途,还望诸位深思……”
杜明旭早就喝得五迷三道,闻言肚中黄汤化成眼泪,呜呜咽咽哭了起来。
崔挟月:“……”
官府不愿,还有曹立成与地方豪强,因此说出话也并未十分走心。万万没想到一番话能说哭太守。
杜明旭掩面吸了吸鼻子,一抬眼正对上崔挟月诚恳的眼神,大手一挥,仗义道:“能拿走多少全凭崔小姐本事——呜呜!”
身边服侍的人顾不得僭越,忙不迭上前捂住他的嘴。他下属中还有几人未醉彻底,站起欲拦。
奈何崔挟月嘴比他们动作快得多,眼疾手快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朗声道:“如此便多谢诸位了。”
有杜明旭承诺,崔挟月求粮利落不少。
卢氏仓中虽然有存粮,却不愿惹祸上身,崔挟月与其家主好一番拉扯,最后不得己由曹立成出面立保,方才用多出市价一半的价格买下。
眼看着粮食与草药一石石装车,崔挟月这才轻轻松了口气,拜别各家家仆,隔日又郑重送帖子开宴席,亲自一一答谢与她交好的夫人。
等到粮食要到南越国时,崔挟月还未离开陈留。
她在陈留多待了半月有余,只因与那孙夫人多聊几句,竟以外聊到当今元昭皇帝夺位之事。
那时夏泽麟尚未得到先帝重视,却也离宫开府。她母家孙氏秉持着多方□□的原则,同样送进一女儿。
崔挟月手中帮她理着线,只当闲聊:“于潜邸时进府,又得封婕妤,想来您那位姑姑在圣上心中定有情谊。”
“都是虚妄,皇上子嗣不多,又不常去后宫,封婕妤封昭仪有什么区别。我那姑母算是被困死在那了。”孙夫人艰难地刺进一针,话中不无惋惜,“闺阁时她最爱和我聊天了。”
她突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,屏退下人,低声道:“诶,我悄悄跟你说,皇上还是太子时候可不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她戳了戳崔挟月,认真道:“当年他可宠府中一侍妾了,连当今的皇后都比不去。”
“年岁大了清心寡欲也是有的。”崔挟月抽了抽嘴角,不太想要讨论四旬老年的后宫。
孙夫人手捧着腮,目露向往,“听我姑母说,皇上对那女子可好了,干政都无妨,她母家也水涨船高,若是能留下孩子,外戚也是当得。可惜就是去得太早……”
“干政?”崔挟月怔愣一瞬,脑海中想起什么,她记得穿过来时,崔姝说什么来着?
“皇上由着后宫嫔妃干政,下令杀了好多人。”最后间接导致皇后母家王氏不满,联合其他世家,清君侧。
夏泽麟对身边人尽数猜忌,大肆拢权,纵使年少情深,会大方让出皇权吗?
她竟没早些想到。
崔挟月神色未变,顺着话茬道:“倒真是稀奇,我在京城怎么从来没听说过,她叫什么?”
“嗐,这人惹怒皇上死于幽禁,不光彩,旁人忌讳着呢——叫什么?苏……”
“苏亦青!”
崔挟月拧着眉拜别孙夫人,指尖无意识抓着衣摆。
苏家并非苏如云的苏,两者天差地别,唯一相同点也便是姓氏了。
在她印象中,苏家并不出众,只出场过一次,还是庶妹暗害嫡姐,推她入水,被苏如云所救,而后便销声匿迹。
难道之后站队夏泽麟了吗?
崔挟月站定,唤道:“影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崔挟月:“去京城查一人,名叫‘苏亦青’。”
她顿了顿,叮嘱道:“尤其是她婚配前那次落水——每一处细节我都要知道。还有,夏泽麟最后为何会厌弃她。”
影一迟疑道:“不若待属下护送小姐回南越国,再去京城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崔挟月摇头,自她听闻后,心绪不宁,总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着,隐隐发慌。
“我过两天就回南越,一路上能遇见什么事。”崔挟月声音坚定不容回绝,“你快去,这件事……我必须弄清楚。”
影一纠结半晌,还是听从崔挟月,领命离去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声、一声,仿佛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廊下冷风吹过,崔挟月孤身而立,衣袍被风吹地无端萧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