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道:“夏泽麟昏庸无道,视数万灾民于草芥。若非如此我何必拦你,夏厉早已去信各州,祈求放出些许粮食,却无一回应,除皇帝下旨,又有谁能命令他们呢?”
崔挟月怔愣在原地,她从未听闻过此事,只当是朝中各个部门运转需时间,她出钱运来粮食熬过一阵也就罢了。
可崔叙的话像冰锥,凿开了层层包裹的假象,而真相——触目惊心。
是啊,如果夏泽麟是故意的呢?
那些延迟的赈令、那些石沉大海的奏书、那些在文书中推诿的时日……竟只是棋局上轻轻落下的一子吗?
夏泽麟可知,他耗干的不是时间,是人命,是在蔓延千里的炼狱中苦苦挣扎的喘息……
寒意从心底一寸寸爬升,崔挟月忽然觉得她所求不过是一场泡影。
运粮?施粥?不过是徒劳地拖延死亡的时限。她自以为能做些什么,却如同用一叶浮萍去堵这决堤的江河。
高坐明堂的那位,正静静看着洪水滔天。
崔叙朝崔挟月伸出手,他逆着光,烛火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暖意,乌黑发丝勾在脸侧,手掌如玉微凉,温声道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崔挟月浑浑噩噩地借力撑着他手起身。
窗外星河寥落,树叶簌簌,风仿佛能卷来城外的泣泪。
他们该去哪来去求真正的活路?
“南越国已被逼入绝境,夏泽麟登基后,对世族、对宗亲、对一切阻碍他揽权的人大肆虐杀。世族尚有为官者在前奔波,可宗亲不同,血脉承袭至今,相互也不剩什么。”崔叙垂眸又道,“有些事情夏厉与我不得不为,哪怕不是为了私怨,看看城外流民,也是必须要做下去的。”
“就像你要保全我一样,我又何尝不想保全万民呢?”
崔挟月张了张嘴,久久不能言语。
崔叙拉住崔挟月手,抬眼柔情一片,对他来说几乎掏心掏肺:“小月,今夜如同我向陆盛要私印一样,我不希望在这过程中你遇见任何危险。”
“即知结果,又何必强求。”
崔挟月深吸了几口气,缓缓吐出,强制让自己清醒下来。
对,夏泽麟赶尽杀绝,如今只有苦等那缥缈的赈灾粮。
城外的哭声被风拉成细若游丝的线,缠绕着她,勒得她几欲落泪。
她真的甘心吗?
“你若决意不改,我同样无法,但只有一条,保护好自己。”崔叙摸出块小巧的玉,亲自系在崔挟月腰间,“兖州刺史曹立成,曾与我交好,你去找他兴许能支出些粮食……咳咳咳——”
话未落地,崔叙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他整个人弓成虾米,脸色瞬间转为青紫。到最后咳得几乎发不出声响,只剩赫赫的急喘。
崔挟月连忙上前,拍背排痰一通忙下来,什么阴谋诡计都抛在脑后了。
良久,崔叙缓过神来,矜持地那一小角手帕擦拭唇边水渍。
崔挟月攥紧腰间玉坠,迟疑道:“我……”
掌心的刺痛逐渐清晰,她看向残留的红痕。
崔叙又咳了几声,却挥开崔挟月的手,一双眼睛中被呛出泪水,他像是一株稍微照顾不精细就会开败的花,时时牵挂着人心肠。
他神情说不出的落寞:“去吧小月,我这里没关系的……”
现实横亘在眼前,不容辩驳,而身后是崔叙愈加严重的病情。两端像是牵扯,裹紧崔挟月的身体里,强制地让她“识时务”。
说到底,像崔叙所说,城外流民与她什么关系?冷不进城,饿不进城,有崔叙与崔涣洵在,她足可将眼睛蒙上、耳朵堵上,心安理得地当个摆件。
可她不甘心。
这不甘心若只是锁在胸膛中化为业火焚烧自己,与认命又有什么区别?
束手无策从来不是她要走的路。
城外呜鸣再一次穿透门窗,没有“大局”、没有“权衡”,只有生命将死之际最原始的挣扎。
赈灾粮或许遥遥无期,夏泽麟或许围追堵截,此去或许只是蚍蜉撼树、徒劳无功。
但那又怎么样?
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,她的路不在权衡利弊的算计之中,也不在卑躬屈膝的摇尾乞怜中。
去他爹的狗屎皇帝。
崔挟月用力抹去眼角浮上的疲倦,眼底的混乱与徘徊如潮水般褪去,露出近乎凛冽的清明。
纵使道阻且长,纵使狗皇帝不当人,她也会亲自尝试,至于成败……
只有试过才知。
崔挟月转身,衣角带起一片决然,“我兴许月余才归,平日莫要耗神,按时喝药。”
身后崔叙咳嗽又急促几分,门框冰了她一个激灵,崔挟月终是放心不下,回头道:“再叫谢奇看看吧,以后别动不动烧医馆。”
崔叙像是被她话一堵,眼底明显滑过一抹诧异,不过又很快敛下神色。
正这时,暗卫扣响窗门,“主子。”
崔挟月收回思绪,起身准备离开,却被崔叙拦下,他语焉不详道:“不必避讳,这些人我总归会留给你……”
崔挟月正推门让人进来——来时崔叙预防她会耍花招逃跑,特地上的门闩。
崔挟月没听清楚,扭头冲崔他一挑眉,“什么?”
崔叙看着崔挟月姣好的面容,一时有些出神。
到底是年轻,心气没被消磨掉多少,再被打击,收拾收拾还能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