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下雪了。
谢意然早便同马车一同回淮南。除了杂役,府邸也只有崔挟月一人,她索性日日赖在孙夫人身边,什么都聊,但最后话题总会拐到夏泽麟身上。
可惜孙夫人只是一闺阁女子,对朝政知之甚少,多数从旁人嘴里传来,半真半假。
崔挟月得不到新信息,只好告辞启程回南越。
崔叙少年时期常年住京,而暗卫由皇家所训,怎么也要比崔挟月这个外来户熟稔。
先前去北镇寻陆盛时,两人曾短暂提起夏泽麟身后势力,也奇怪于为何是他不安原书剧情走。
左右影一也不能即刻查出始末,崔挟月索性也不去纠结,骑着马溜溜哒哒往回赶。
自前几日下了场初雪,冷得一发不可收势。雪地难行,崔挟月一呼噜马头,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。
一日拢共没走多远,才只将将出了陈留地界,崔挟月将马拴进马桩,进了路边的一家酒肆。
这酒肆选址选得便不好,偏僻难行,一掀帘子尘土飞扬,只有一小厮无所事事地拨弄着算盘,纵使白日进店,两人也被对方吓了一跳。
崔挟月为方便行走,换了身男装,见这酒肆还能留宿,便出钱准备对付一晚。
久不来客人,小厮动作麻利地收拾一间客房,捎带着帮崔挟月把马也喂了。
见天色逐渐暗下,崔挟月也歇了出门的打算,早早便歇下。
午夜时分,沉积多日的暴雪终于呼啸地落下,被暴风裹挟着撞上窗边。
崔挟月捂着眼睛被吵醒,睁眼地那一刹那,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。
——着火了!
火焰已吞没前厅,正顺着梁柱向崔挟月卧房蔓延。木门被烧得噼啪作响,扭曲的门框中映出张牙舞爪的烈火。
崔挟月匆忙抓起外衣,直奔窗前——
指尖刚要推窗,她却猝然顿住。
噼啪爆裂声外,竟渗着两道人声!
这荒郊野岭的酒肆,除她外便只有那名小厮,是他还是旁人!?
她浑身紧绷,缓缓缩回窗沿下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地将窗推开一条小缝。浓烟趁机钻出,那对话也越发清晰——
“……死透了?”
“烧也烧死了……没人……”
两道脚步踏着积雪,嘎吱嘎吱地远去。
崔挟月默数了数十秒,直至两人身影彻底不见,她方像解封般动了动早已僵硬的四肢。
正堂已然是一片火海。
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酒肆匾额被火花燎到一个角,不出几息,就被火焰一寸寸吞没。
房梁被火烧得摇摇欲坠,酒肆就要踏了!
就在层层火焰之后,小厮蜷缩在柜台旁,胸膛尚有起伏,人却早已昏死。
崔挟月咬紧牙关,来不及犹豫,在雪地中快速滚了几圈,猛地闯进火海之中!
热浪排山倒海般挤压着五脏六腑。崔挟月闭住一口气,在浓烟与烈火中抓起小厮衣领,奋力向外拖拽。
意识全无的活人重量可不是开玩笑的,崔挟月使出吃奶的劲,托着他踉跄地往外跑。
就在她即将重出火海时,脚尖却猛地踢到了什么——
沉重而柔软,绝不是烧断的木材。
浓烟稍散的瞬间,借着火光,崔挟月看清了地上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人!
那人浑身浸透在黏腻的暗红中,几乎与身下一滩血液融为一体。
崔挟月瞳孔霎时紧缩,心念百转,那已经离开的两人怕不是为了此人才纵火毁尸灭迹。
这人胸口微弱的起伏被火光照映得如同幻觉,气若游丝,离死不远了。
拖一个已是勉强,正当崔挟月思索怎么下手把两人一齐拖走之时。
火光突然蹿高一米,照亮的那人面容,他脸颊被大片大片的血块与灰尘糊死,涣散的瞳孔在浓烟中费力转动,竟凝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,缓缓、缓缓定格在崔挟月脸上。
纵使意识已如风中之烛,那人在认出崔挟月的刹那,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宾至如归地笑意,而后坦然闭上双眼。
就在那人闭眼的一瞬间,崔挟月清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催命般、木头彻底断裂的脆响。
崔挟月来不及思索这人为啥突然坦然赴死,求生本能已如弓弦般紧绷。不知从哪涌出的力气,一把抓住地上血人的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。
两人的重量坠在双臂上,崔挟月骨头缝不堪重负,发出咯吱的抗议。
一步、两步……浓烟呛得她眼前发黑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。
就在崔挟月将两人死命托过门槛的刹那——
轰!
整个酒肆在她身后轰然崩塌,灼热的火星与瓦砾越过漫天飞雪,狠狠撞向她的脊背。
气浪将她连同失去意识的两人一齐掀飞,狠狠摔进雪地里。
身后烈火吞噬最后的残骸,火光冲天而起,酒肆彻底化为一片翻腾的火海与废墟。
就差一点。
崔挟月剧烈咳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,仰面瘫倒在地,胸口的刺痛都变得细枝末节,只感一阵劫后余生的虚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