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好。”崔挟月捏了捏眉心,她近些时日都扑在崔叙身上,乃至京城消息都被有意无意放置。
她与裴回夜初见时还是小孩,如今过了一二年光景,也没到成年岁数,与崔挟月前世年龄相差几乎要对半,闲暇时便也忍不住关心一二。
有崔姝在京城,应该不至于太过艰难。
京城,裴家。
自母族下狱流放,裴回夜母亲申氏头发花白一大半,大病一场,差点没救回来,不过得知申家还有一旁支在京,撑着挨过了这一劫。
裴回夜跪在案旁侍奉汤药,她垂眉顺眼,并不觉母亲太过苛刻。
申氏推走药匙,吩咐身边服侍的婢女:“下去吧。”
待人都走干净,裴回夜没管申氏是否应允,兀自起身,“母亲可有话对女儿说?”
申氏冷哼一声,“自你弟弟死后,你倒是越发大胆,小心登高跌重,最后落得尸骨无存。”
“您说的是哪个弟弟?申锡吗?他与舅舅在京城所为令人齿寒,早死也免得祸害更多人。”裴回夜弯了弯眼角,笑意不达眼底,“母亲,不狠不可成事,这是您手把手教我的,您还记得吗。”
她俯身在申氏耳旁,“申家弟弟死得多惨啊,尸首都没留下,我当时亲眼看着那人一刀、一刀挖尽他的骨肉,啧啧。”
申氏几年前冷漠淡雅神态荡然无存,她抄起手边排位摔向裴回夜,尖叫道:“你滚!你害死了你嫡亲的弟弟不够,还要去害申锡!你不得好死,死后定下万层地狱,日日受折……”
裴回夜接住裴本的牌位,居高临下,声音冷得彻骨发寒:“对,是我杀了裴本,哪又如何?去报官啊,去向天下揭露我罪行,你去啊!”
申氏发髻凌乱,捂着耳朵崩溃大叫。
“裴本死了多久了,还没认清事实吗?小心划伤我的脸,裴家再也没有可用之人,你说到时父亲是找我还是找您麻烦?”
她将裴本牌位甩回申氏身上,朗声盖过申氏的惨叫,“母亲病重,请父亲回府陪伴。”
侍女小跑进屋,一眼不赶多看床上的申氏,领走令牌快步请人。
或许是申氏怨怼显灵,也或许是裴回夜许久未谈及两位弟弟,当晚裴本与申锡轮番来她梦中做客。
数年前,她还没遇见崔挟月,也不知还有个小官的女儿叫崔姝,她未满十二,名声满富京城,早早来提亲者险些要把裴府门槛踏破。
少女早熟,躲在屏风后挑选如意郎君,挑选——她有这个资本,裴家、申家如日中天,若非皇帝年迈,她足可嫁与皇家。
可几月后,她见到了父母定下的人,不是同龄的世子,不是相伴长大的世族公子,是一个年迈、头发比她岁数都少的勋贵。
裴回夜至今不忘那人伸向她的那双皮肉松垮,十指被玉器珠宝戒指箍满的手指。
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见血,在她还没来初潮时。
回府后,父亲迫不及待问可伺候好那人、那人是否愿隐瞒他的错处。
她怎么回答的?
“他说他会隐瞒一辈子。”
父亲母亲大喜,用自弟弟出生后再也没有触碰过的大手摸着她的头,“夜儿做的棒,你是裴家功臣!”
裴回夜握紧身后的战利品——勋爵的十指,笑容不变,“弟弟在哪呢,我有礼物送给他。”
被砍断的十指上戒指一个没被褪去,随着走动玉石相碰,悦耳极了。
她善于自省,她在想,为什么不是裴夜去伺候那人呢,为什么是她呢?
为什么父亲犯下的错要她去承担呢?
为什么家族中长辈抱过裴本后才会敷衍地嘴上表扬表扬她呢?
后来,她不想了,因为发现比起反思,不如手中提起刀砍向让她不舒服的人——见血、能额外让她兴奋。
家人很快发现了裴本的尸体,他被砍得不成样子,勋爵的十指零散摆在他胸口,而裴回夜站在一旁,换上裴本的衣裳,在案边温书。
女孩还没长开,弟弟的衣服还不算紧。
不知父母如何嫁祸他人掩下勋爵死因的,在她被毒打一顿后,她成了裴本,裴本成了牌位。
裴回夜于黑暗中睁开眼,皇帝格外开恩,她未达年岁亦能上朝,裴氏几代的积累终归是落在了她身上。
不光裴家,申家亦给她留下不少,只是凭当时裴本的身份还不可全盘揽进怀中,幸好她精挑细选了一旁支。
裴回夜起身披衣,换上厚重的朝服,与裴父一同乘马车上朝。
她期待着登高跌重的一天。
和着裴家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