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白了她一眼，崔挟月一见便知又要听唠叨，连忙跑开两步，冲人挥手道：“等我再给你抓去，你回屋歇着吧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见崔挟月身影一闪而过，崔叙脸色蓦地沉了下来。还抓鸟，当他是三岁小儿吗，用这种哄孩子的说辞搪塞。

这丫头，糊弄人也不想些正经的借口。

崔叙转身回房，屋内未曾点灯，只有窗外透出的薄薄微光。

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，思来想去，也想不通崔挟月到底在何处瞒他。挥手招来侍从，“暗中封锁院子，出现一丝异常皆上报。”

正这时，“不在南越”的影一单膝跪在崔叙面前，“主子，京城来信。”

崔叙问道：“能查出苏亦青入王府后的事吗？”

崔叙并非对苏亦青毫无印象。只怕崔挟月早已忘记，在豫章她强闯偷听被当场抓住时，崔叙曾说莫要出现在夏泽麟面前——崔挟月与苏亦青眉眼间有三分相似，灯下观之更甚。

凭借这份相似，崔叙足可确信二人必有亲缘。

而苏亦青不过一女子，如何能搅动京城满城风雨，纵使她是崔挟月口中所说的“作者”，自她口中发出的号令又有多少人听从？

无外乎都是夏泽麟的算计罢了。

夏泽麟人是换了魂还是深藏不露，其实并无什么打紧的。只是一点，他一定利用了苏亦青对剧情的把控，对未来的知晓。

那么两人在相识后的故事，才是关键。

影一低声回禀：“苏亦青泰安二十三年落水后，一直被圈禁。二十五年时为皇四子的夏泽麟求娶，方才得以脱离苏家。而后皇四子屡次三番讨得先帝圣心，几乎与之前变了一个人。”

崔叙眼睛眯的极细，这个时间点……看来暗中皆有苏亦青的影子。

夏泽麟母族并不显赫，哪怕作为皇四子，在宫中也过得艰辛，也便是夏泽乾对外想博得兄友弟恭的好名声，接济过几次，但那不过也是差下人送些糕点炭火。

崔叙对他初次印象还停留在某年宴会遇刺，夏泽麟瘦瘦小小地冲出来帮太子挡了一剑，众人皆以为他死了，却不想还是保下一条命，又得先帝圣眷，早早出宫开府。

那是哪一年？崔叙转着手中信纸，指尖发凉。

似乎就是苏亦青落水后三四个月。

而那之后，他与太子还被先帝申叱冒失，罚着抄书。

从前只当是零星旧事，此刻串联起来，却惊出一身冷汗。

现在看来，当年遇刺一事，罪魁祸首是谁也未可知……

崔叙想得出神，一时没留神信掉在地上，影一捡起双手呈上。

崔叙随手拆信：“京城来得信？消息可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他瞳孔剧烈收缩，不可置信地来回看了两遍，接上话音哑声问道：“谁送来的，可信吗？”

若信中所言非虚——

夏泽麟对陆盛在北疆的“莽撞”非但未加斥责，反增拨了三成粮饷军资。

然而真正致命的，是后面那句：“皇帝欲派心腹宦官前往“犒军”。宦官身份本就微妙，近乎折辱。而那宦官身上，竟拟带三道旨意！

一为明面上的犒赏安抚；

二为暗中限制兵权；

三……则是见机行事，若军心不稳或陆盛有异动，即可当场“赐死”。

他在京城布局复杂，眼线来源纷杂混乱，有利诱而来的墙头草，有利益捆绑的盟友，更有先太子旧部蛰伏埋下。消息真伪难辨，但这封信……

是裴氏。”影一沉声道，“裴家动用了八百里加急的信道，此刻京城那边，应还在筹划细节，未成定局。”

裴氏，崔叙心念百转。

这是他们在京中世家里应。裴家对夏泽麟早已怨怼深种，眼看着自家地位在皇帝一连串的敲打清洗中岌岌可危。先前倒台的申氏，不过是推出去顶罪的旗子，不足挂齿。

信中喜悦溢于言表，倒真像是真。

夜风吹过窗隙，吹得信纸沙沙作响，也吹得崔叙背后发凉，

他甚至一时不知夏泽麟为何突发奇想处死一个手握重权的将军。

夏泽麟不信陆盛能打进京城一次，也能打进二次吗？

到底是什么让夏泽麟安排这三道圣旨？

崔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深思良久，哑声道：“吩咐下去，细查夏泽麟最近接见的大臣、内廷后妃，是谁、说了什么话、他最近情绪如何，一个不落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叩。

“还有，裴氏这消息究竟从何得来，是否可靠，务必查实。”

“是。”影一应下，却未立刻退去，迟疑片刻，低声道：“那……小姐那边呢？”

“什么小姐？”崔叙正转动轮椅去取案上卷轴，满脑子都是那三条真假难辨的旨意，一时竟未反应过来。

影一目中掠过一丝不忍，轻声提醒：“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崔小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