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动作猛地顿住。轮椅停在半途,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钉在了原地。
“啊……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恍然之后,竟是长久的沉默。
是啊,崔挟月呢。
若从大局计,陆盛被北疆战前处死,于他崔叙而言,利远大于弊。黑虎军军心必乱,他大可趁势收拢残部,甚至借此激起兵变,直指京城——远比现在计较来计较去“划算”。
可崔挟月呢?
他可以对天下局势冷静剖析、步步为营,却独独在此事上,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心神。
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浓情蜜意,分开更是书信不断。当初看着被他三言两语挑拨交出私印的陆盛,他当真全是不满吗?
若此刻将消息瞒下,待到北疆噩耗传来……小月会如何?
她手中握着能调动部分兵马的私印。以她的性子,若知陆盛死于这般阴谋,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?她真可能挥兵直指京城——那条路,或许反而比他所谋划的更快、更狠。
可是……
崔叙眼前忽然浮现那日灯火下,她砸落在他掌心的一滴泪。温热的,滚烫的,仿佛此刻还灼着他的皮肤。
他心中久违地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,像被浸透泪水的旧棉,沉甸甸地坠着仅存的良心。
“不。”他猛地睁开眼,所有波动已被压入眼底深渊,只剩一片冷硬的漆黑。
“绝不可向她透露一字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近日也莫去她跟前露面。”
天下男人千千万,难道就非陆盛不可吗?
时间会磨平一切——再深的伤痛,再烈的情谊,终究会败给时光消逝。
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。宫阙的鎏金瓦朱墙,全被覆上厚厚一层苍茫的白,天地间只剩肃杀的寂静。
冬日天色暗得快,周全小小地打了个哈欠,眼眶泛出生理性的泪水。他已数日未曾归家,几乎住在皇宫,今日诸事暂定,皇帝方才许他出宫。
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外走,他心中却反复思忖着这几日夏泽麟的不对劲。
皇帝对豫章崔叙的存在,反应颇不寻常——起初是心神不宁,强作镇定;日子久了,那股不安竟发酵成阴郁的怒火,最终烧到了北疆的陆盛头上,催生出那三道杀机暗藏的圣旨。
“惧极生怒。”周全暗道。
但他面上分毫不显,甚至刻意放缓了眉眼神情。公务缠身,他也时时谨记少皱眉,减少过多的大表情。
岁月不饶人,既无法倒流,只能在皮相上多费些工夫,勉强拖延一二日子。
倒是陆盛……周全无声地嗤笑。
年轻几岁又如何?圣心已起猜忌,纵使此番未必真取其性命,这根刺一旦扎下,往后的日子,便有得煎熬了。
自求多福。
他踏出宫门,一眼便认出等候在外的小太监——是此次犒军胡公公养的干儿子。
小太监眼尖,立刻堆起笑,小步急趋上前:“周大人万安。干爹惦念大人辛苦,特备薄酒,想请您过去说说话儿。”
周全颔首应下,由小太监引着去往酒楼。他心中大致有数,胡公公并非天子近臣,亦算不得心腹。这一差事下来,先担心的是自己脑袋。
果不其然,胡公公客套不出几句,急切地问道:“周大人,这皇上何意啊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这这这靖安侯手掌黑虎军,怎么能凭一圣旨就能置其死地。周大人诶,我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……”
周全被浸在公务上的思绪猛地一清,瞬间,他比胡公公还要急切开口道:“胡公公放心,纵使最后那道旨意不拿出来,依旧能完成皇上所愿……”
他声音低缓,条分缕析,将一番“稳妥行事、见机而作”的道理讲得滴水不漏。半晌,胡公公领着干儿子,若有所思地离去,包间内只剩周全一人。
他纤长手指不住摩挲着杯口,温润、滑腻……就像是崔挟月。
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钩子,搅动起沉淀的浊念。
周全静坐片刻,眼中却闪过一片幽暗。他心中有着千万难平之事,而崔挟月,独占其半。
夏泽麟三道旨意,说来也只是发泄心中郁愤——难道靖安侯已经嚣张到连监军入营都不知收敛的地步了吗?
抛去私人恩怨,周全倒觉得这个旨意下得微妙。毕竟陆盛不知还有其他圣旨,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功夫,如果不出什么意外,剩下那两道圣旨回京便会销毁。
周全唇角微微勾起,杯中茶水倒映出他的面容,依旧是那副崔挟月所熟悉的温润清雅,眉眼柔和,寻不出一丝戾气。
可皇帝心思从不明说,全靠下人揣测,只要歪曲一点点意思,他便可借刀杀人。
“如果,他像是这条疤一样徘徊在崔挟月身上便好了……”
这飞速掠过心尖的阴暗,近来时时闪现眼前,心中的贪欲仿若心魔,一但松懈,便如毒蔓肆意生长。
只要陆盛死了,他,或许才能有机会,触碰到那道他渴望已久、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身影。
周全眼中满是阴鸷,骤然发力,手中茶杯碎了满地。
崔挟月身边,有且只能有他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