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皆如周全预料般缓步进行。一月后，北疆数万将士迎来除夕……和那道犒军旨意。

胡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，亲自押送的辎重分派入库，陆盛与贺栖在旁作陪。

陆盛冲贺栖一使眼色——“那公公腿都打哆嗦呢”。

贺栖没他那么不着调，心中本就对皇帝派太监犒军十分瞧不上眼，又见胡公公耸眉搭眼的模样，更没个好脸色。

他捅了捅陆盛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道：“准备怎么解决？”

陆盛苦笑着摇了摇头——解决？解决什么，解决胡公公，还是京城那位。

陆盛知道贺栖一直对夏泽麟不满。深夜中他曾不止一次叩问自己——“当初京外选择投诚，是否是太过软弱”。

但能怎么办呢，眼下他找不出第二条路，他擅长领兵杀敌，处理军务尚且头痛，贺栖更是如此。夏氏盘踞中原数年，分封王侯拱卫着硕大的疆土，牵一发动全身，百姓承受不住再打一次仗了。

陆盛强行压下心中的茫然，对贺栖安抚般拍拍肩头，若无其事道：“少说几句，不还指望人家给你赐婚呢嘛。”

贺栖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，气得挥挥拳头，怒而离去。

胡公公一转身，正见贺栖离去的背影，疑道：“贺将军这是……？”

陆盛背着手跟在后面，随口道：“公公见谅，尿急。”

胡公公讪讪：“无妨。”

打发掉陆盛，胡公公终于松下一口气，环顾四周，军营条件简陋，昏黄的烛火照不清全貌，却也见得是着人仔细收拾过的。

他那干儿子殷勤地端来茶水，“爹您慢慢喝。我看那陆盛也不似有什么逆反之心啊，说不定咱们安全待上半旬，就能回京复命了。”

胡公公摸了摸自己被风沙吹得干涩的脸，仰头一口灌进茶水，冷哼一声：“那样最好。”

小太监凑近些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若是不成……”

“不成？”胡公公眸中狠厉下来，“不成与咱们何干？最后圣旨一下，谁杀？难道要我当着他亲信面去杀了陆盛吗。”

他站起身，窗外西风呼啸，缓缓道：“周大人说得对，保全自身，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
与此同时，帅帐中。陆盛埋头写着什么，烛光映在高挺的鼻梁上，桀骜的眉眼凭空多了几分稳重，他捏着笔，小心翼翼地落下一画。

忽地，贺栖掀门而入，话还没讲，先乒乒乓乓撞倒门口灯罩，他地声暗骂了句什么，扑灭烛火，扶起灯罩，喘着粗气哐当一声坐在陆盛面前。

见陆盛还是一副专注不为外界所动的表情，怒把手中东西摔进陆盛桌案，“你看看，你看看。老李那边又出幺儿子，责办你正月十五前必须排除万难，处理掉蛮族干扰，三月前重……”

陆盛捏了捏眉心，端得好脾气也被弄嗲了毛，“有病吧，离正月十五还有几天，蛮族骚乱根源本在西洋人掺和，倒不如给我艘大船入海杀回他们老家。”

贺栖提剑就要往外冲：“我今天非得找老李问个清楚！”

“得了，他能有什么办法。”陆盛拦下他，眉心一刻也没松下，“我想想我想想……这样，蛮族龟儿子让我杀的差不多没了，还剩个相熟的大王子，串通演场戏，能糊弄一阵子。”

陆盛脸上疲惫溢于言表，被蛮族折腾够呛，又要应付胡公公，若不是年轻，还有能糟蹋的资本，光眼下乌青都不知道要掉到哪里去了。

贺栖重重坐下，火气偃阵息鼓，“伯黎，我，我是真想不明白，那龟孙到底什么意思，派个阉杂货来犒军，是折辱还是……”

“管他是什么意思，先安分一阵子吧。”陆盛又想到什么，叮嘱道，“尤其管好底下人嘴巴，明面上的尊重不能少。”

贺栖蔫蔫地点了点头，应下了。

陆盛又问：“云守呢？等过上几日休沐一同吃酒去。”

“你哪来时间休沐。”贺栖说，“他无官一身轻，最近忙活书院的事情。你家里人出的主意，把有能力的流民组织起来修葺书院，省了一笔银子也能让他们短暂过渡日子。”

贺栖顿了顿：“她倒是有想法，听云守说书院修得又快又好，搬进去也就是年底的事了。闺阁妇人都能想出一两个办法，那些尸餐素位……。”

“唉，不提那个。”陆盛笑道：“书院如果缺什么跟我说，我兴许能从校尉府的犄角旮旯扣出点碎银子。”

贺栖：“有你家夫人在就不用担心没钱花，倒是家里有书什么的可以捐过去。”

“我找找看。”陆盛会意，先前奚景所办书院只是挂名，比起教书，其实大半精力放在收留遗孤上，启蒙所用也只是他父亲留下，扩张成书院自然不够用。

说起此事，陆盛道，“你帮我在北镇找个人。”

贺栖疑道：“什么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