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特批无视宵禁的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宫中。
夏泽麟正批阅着奏折,周全在旁商议。他见人的瞬间便猛地起身,连外袍都未披,天子仪仗更是顾不得,一路策马疾驰。
马蹄声踏破西郊寂静,他的心跳比马蹄还急切,几年了……
自人去后,他未尝过一夜安眠,往事纷扰不禁,恨的人、害的人,轮番在他梦中来回。
可苏亦青……你就如此狠心,连梦中重聚都不愿相见吗?!
山道蜿蜒,不再健壮的身躯攀爬而上,他几乎是扑到台前。
他这一生,自十五岁受人欺辱,发誓绝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狼狈。
就像迎娶她一样,发誓携手与共,绝不背弃……
夏泽麟眼眶中含满泪水,龙靴被乱石划破,衣摆扫过泥土,久经保养的手指乌黑一片。
往日誓言声声回荡在他脑海中,眼中只映着那团模糊的白光——
是她!
即便是面貌不清,即便是莫残魂,他也认得出,她的身形、她的姿态,眼波流转间饱含的爱意,都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,日夜灼烧,不敢忘怀。
狂喜如同惊雷般冲垮所有理智与威严。夏泽麟胸腔剧烈鼓动,耳膜像是被蒙上层白纱,听不清任何人说话。
终于,
她触手可及……
夏泽麟伸出手,指尖颤抖得不像话。
“青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混杂着哽咽和近乎卑微的期盼,“你终于愿意见我了,回来吧青儿……青儿……”
那抹残魂似被风吹动,微微侧身。
夏泽麟心脏几乎停止,她能听见!
他长了长嘴,心中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喉中,颠三倒四往外冒。
突然间,山间无故刮起一阵大风,裹满的碎沙尘土席卷而来,众人不得不闭上双眼。
待那阵妖风吹过,夏泽麟惶急睁开眼,看见那抹白光依旧还在半空,胸中猛地松了下去。
青儿果然原谅了他!他或许——
谢渺看出端倪,跪伏在地,沉声道:“皇上,残魂有异。”
“什么?”
夏泽麟抬眼望去,瞳孔瞬间收紧:那女子装扮不似方才,发髻长长赘在身后,衣衫破旧松散,若隐似无的血痕缠绕满身——是她临死的那副模样!
夏泽麟扶着祠台缓缓滑下瘫坐在地。
怎会如此!
他眼眶中那滴泪水落下,砸进土中,正欲再次上前。
我还有机会,只要愿意出现、我还有几乎——
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,白光毫无征兆地淡了。
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无垠的大海,缓缓晕开、消散,干干净净,了无痕迹。快得他甚至来不及眨眼,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。
他伸出的手,就那么僵在半空。
“不……”
他的身体却像被铸成了石雕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只有眼睛还睁着,死死地盯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,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消散的魂魄再抠出来,再拼回去。
为什么?
他等了这么久,煎熬了这么久……就为了这眨眼的一瞬?
就为了让他亲眼看着,她再一次……从他眼前消失吗?
希望被拉到最高的顶点,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摔得粉碎,连一点碎渣都不留给他,像是凌迟般生生割下他的肉。
谢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陛下,残魂太碎,聚不久……”
他听不清。
耳边只有轰鸣,是希望崩塌的巨响,也是绝望灌顶的回音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收回了那只僵直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刺痛传来,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。
他直起身,明黄的龙袍在夜风里显得空荡,方才来时那股焚烧一切的急切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
脸上泪痕已干,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,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,仿佛所有活气,都随着那缕魂光一同散去了。
夏泽麟抬手扶起谢渺,声音平淡得仿佛方才经历大喜大悲的人不是他一般:“日后还有多劳烦夫人。”
回宫的路,比来时更静,马蹄声单调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