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全跪候在大殿内,连呼吸都极力放轻,不敢发出一丝声响,更不敢抬眼去看。
空旷的殿内静得怕人,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轻响,粗糙而单调。
鼻尖微动,淡雅的暗香扑鼻,期间还隐隐带了女子常用的脂粉气。余光中,一角绣工繁复的宫裙裙摆缓缓拂过地面。
王皇后坐在龙椅旁的小凳上,正提笔批阅着什么。一名宫人悄步上前低语,她这才抬眼,声音平淡无波:“他还没来吗?”
“禀皇后,圣驾已入城中,不消半刻便到。”
王皇后颔首,示意退下。
殿中又恢复了寂静。
周全冷汗都要下来了。
夏泽麟夜间召他本议国事,却不知何故突然离殿,未及命他退下。他只能在此候着,岂料竟等来了王皇后。
当年他借王氏之力才得以复仇,此刻再见王皇后,心底难免惴惴。不知是否自己多心,总觉得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悬在脊背上,审慎而冰冷,久久未移。
太监尖声通传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夏泽麟已跨入殿内,寒风卷着他的衣摆而入,在触及地龙暖意的刹那消散。
皇后端坐在案前,笔墨未停,连眼皮也未抬一下。
夏泽麟不疾不徐跨步迈入殿内,见皇后在此并未觉多少意
冬日寒风吹得刺骨,心绪起伏间,提不起多少精气神,挥手叫周全退下。
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出,殿门缓缓合拢。寂静蔓延开来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。
他目光落在那女子挺拔的背影上——那么薄,又那么硬。
曾几何时,苏亦青也如同她一般坐在一旁浅笑颜兮。
可皇后并非苏亦青,她的笑容不错一分一毫,数年如一日。
两人或站或立,相敬如宾,一时间谁也没吭声。
他疲惫不已,开口道:“朕已经回来了,皇后自行退下吧。”
“皇上是去见苏婕妤了吗?”王皇后并未理会,兀自写着,头也未抬,“可得到皇上想要的了吗?”
夏泽麟一时语塞,自上次太子伴读王山被绑一事两人大吵一架,除出席祭礼外,两人几乎未见过几次。
他沉默良久,敛下神色,“皇后僭越了。”
王皇后嗤笑一声,眼睛扫过夏泽麟未更换、充满泥泞的龙袍,“抛下政务深夜出宫,侍卫仪仗统统不带,皇上这幅模样,倒和臣妾谈起体统。”
二十多年的夫妻,夏泽麟最厌恶她露出这副神情,仿佛他还是那个被逼进绝路的稚童。他揉了揉眉心:“今日朕不想吵架。”
王皇后站起身,讲一直抄写的纸页放在皇帝案头——满纸都是“德”“懿“端”……,密密麻麻,漆黑的墨笔洇在上面,仿佛一片碑林。
“臣妾挑选了几个谥号,”她语气平直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皇上选一个吧。”
夏泽麟太阳穴往外蹦了蹦,怒喝:“皇后!”
王皇后像是并未察觉到他的警告:“苏昭仪故去多年,人人皆避讳其名讳,谥号墓葬亦无。皇上即信奉神力,为何不许其早日安魂登遐!”
“她还没死!”
“尸身被你困在西郊冰窟,身后祭祀全无,生前被锁在宫中,死后封在冰里,”皇后迎上他猩红的双眼,字字清晰,“皇上,这算活着,还是算死了?”
怒气轰然冲顶。
夏泽麟眼前阵阵眩晕,猛地反手抽出佩剑,架在王皇后纤细的脖颈上,“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动你!”
剑尖锋利,寒光刺目。
王皇后淡然:“皇上自便。”
说罢,她像看不见横在喉前的利刃般,兀自行礼离开。
剑锋颤了颤,终究未进分毫。
夏泽麟重重呼出口气。
剑从他指尖滑落,落在厚重地毯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默然站立许久,才转身走向盘踞高处的龙椅。
椅背冰凉,龙首抵着他脊背。一个时辰前的茶早已凉透,褐色茶汤凝固在杯底,像一摊干涸的血渍。被暖意烘干的龙袍皱皱巴巴黏在身上,又糙又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下去气。
他缓缓摊开双手。
目光落在养尊处优数十年的手掌,手指粗壮有力,掌心却伤痕厚茧遍布——少年时事必躬亲、掌权后批折按印磨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