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昭七年,年初,京城人心漂浮,各地风声鹤唳。夏泽麟派去交接军权的官员尚未抵达北疆,北疆已经闹翻了天。
黑云压境,蛰伏多年的北蛮举全族之力挥兵南下,铁骑如潮。黑虎军在仓促应战中接连后撤,防线一退再退,终是退守关内。
烽火昼夜不绝,战报雪花般飞至京城。
几乎同时,流窜至东南久不得安置的流民终于酿成大祸,在饥饿与怨愤中呼啸而起。劫官仓、断驿道。不过半旬,乱民如溃堤之水,冲出东南群山险隘,自水路而上,直扑中原腹地。
一时之间,夏家王朝摇摇欲坠。
崔挟月一箭射下空中信鸽,转手交给崔叙。
那乱军席卷山野州郡,少不得经过南越国。流民首领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,更无从知晓夏厉与夏泽麟之间的暗涌与算计。
南越国无端牵连,为了向夏泽麟投诚而削减的军队,守城军少得可怜,只得日夜禁闭城门,勉强固守。
僵持数日后,城中存粮见底。夏厉不得已上门请崔叙出城。正值崔挟月在场,她决意一同前往。
两人化作行商,手持南越王密令,向中原驻军齐坚白齐将军求援增兵。
崔叙一目十行看完,拧着眉道:“夏厉坚持不了多久了,若齐将军无法出兵,只能开门迎客了。”
“他那些要谋反的准备呢。”崔挟月两人一路急行军般赶路,白衫都被尘土染黄。
如今入城准备拜谒,崔挟月翻出正装,塞给崔叙,“说好了,我只是你名义上的侍女,少使唤我。”
崔叙伸手弹了个脑瓜崩,“知道了祖宗。”
车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他们被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,两侧立着的皆是玄甲佩刀的亲兵,目光如铁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杀与冷硬。
正厅的门敞开着,里面没有熏香,只有铁器与旧木头混合的气味。齐老将军并未着铁甲,只一身半旧的藏青常服。
崔叙正色道:“齐将军安好,晚辈冒昧打扰。”
齐坚白转过身,他已年迈,皮肉都松快下来,脸上沟壑纵横,唯有那双眼睛,锐利得让人不敢逼视。
齐坚白淡然道:“一别数年,崔小公子不改从前。”
崔挟月眉头微微一动。
这人什么意思。
夏泽乾与齐坚白师徒情谊不过一二十天,数十年过去,他还能对崔叙有什么印象。
崔叙微微一愣,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,就被齐坚白打断:“闲言少叙,你若是为南越国而来,我劝你不如打道回府。”
崔叙:“齐老……”
“无召调兵,是形同谋逆的大罪,”齐坚白缓缓开口道。
崔叙神色微动,示意崔挟月暂避。
崔挟月将轮椅固定稳当,伏了伏身这才跨出门。
婉拒将军府侍卫邀她入偏厅等候的好意,崔挟月独自站在廊下墙根处。手中那件厚实的大氅还残存着崔叙身上淡淡的清苦味。她背靠在冰凉的墙面,丝丝缕缕的寒气透过层层衣物贴在肌肤上,冷得她一哆嗦。
这凉意格外让她清醒。
夏厉为何舍近求远,不向东南或江南求援,偏偏要奔波数日来早中原驻军?
若说只因与齐坚白那点单薄的师承,难道就能凭此擅自调兵吗?
崔挟月尽力贴近门边。
里面隐约声音断断续续飘出,听不真切是谁在说话。
“唇亡齿寒……不可,尚早……”
“市井传言岂能作数……血脉遗落岂能……”
崔挟月不由将身子又向前倾了倾。
恰在此时,崔叙陡然清晰,似是深吸了一口气,扬声道:“晚辈明日还会前来拜会——小月。”
崔挟月推门而入,无视房中凝重可滴水成冰的气氛,推动轮椅,离开将军府。
无需多问,单看崔叙苍白的脸便知此行无果。
冬日阳光刺眼,崔挟月抬眉遮了遮,轻声试探问道:“齐将军无调令不出,不如向江南求援?”
崔叙沉声道:“夏泽麟有意防范两方联合,江南驻军固若金汤,更说不上话。”
倒也算是一种解释。
崔挟月颔首,不再多问。
临时下榻的客栈离得不远,两人没雇马车,就沿着街道缓缓走着。
城中地处平原,没受旱灾侵扰,市井间尚算安宁,沿街铺面开着,行人往来,颇有几分太平年月的气息。
路过一家酒肆,因为紧邻军营,里头坐满了喝酒喧哗的军汉,个个膀大腰圆,声浪震天,能传出二里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