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朦胧一现，朝臣散去的脚步声惊起檐下一片鸟雀。

皇帝被各州急报搅得额角发胀，却仍强撑着精神，记得将陆盛的死讯死死按在密匣深处。

周全虽官位未曾变动，但谁不知皇上对他的看重，各家少不了登门拜访或是开宴下帖，却被他软刀子般拒绝，似乎打定主意当个出淤泥而不染的“纯臣”，为国鞠躬尽瘁。

今日无事——北疆方面陆盛死都死了，着急也不能死而复生。至于东南流民军，夏泽麟还妄图南越王出一分力，派兵遣将十分不上心。

说到底，两边毕竟离京千万里，死人血溅不到皇帝面前，事态也没显得那么急迫。

下朝时，杜明蔚派人递口信要他去司农府议事。周全这几日心头畅快，陆盛既除，连带着对杜明蔚那几分隐忍的厌烦也淡了。既是分内公务，去一趟又何妨。

他几乎数日未曾踏进司农府，府内往来官吏见了他，神色皆有些微妙。

他视若无睹，只随引路小吏一路向深处去。越走越静，廊下人声渐稀，竹影压着灰墙，只余脚步声空落落回响。周全停住脚步：“要去何地？”

下人面色无异：“前面片刻便到，主人请您放心，‘周大人今非昔比，京中无人敢伤你性命’。”

下人继续向前走，声音在空巷子内回响，透露丝丝诡异，“主人还说，您会得偿所愿。”

小巷尽处是一间僻静旧殿。

崔挟月独坐正中，垂首细细拭着一柄长剑。

软布抹过刃口，寂然无声，却仿佛能听见金属吸尽光线时那缕细微的寒意。

事关周全，杜明蔚半是胁迫半是顺从，以他借口邀来周全，又大方地借出旧殿，侍女随从也被贴心的打发旁处。

一副要杀要剐随意的态度。

殿外人影晃动。

风吹门柩，咔吱一声无人自开。

周全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门隙间涌入得朝晖斜斜铺开，崔挟月独坐在光尘拂动的殿中，周身轮廓被染上一圈朦胧的金边。衣袂飘然，垂眸敛笑。

只有那缕从门缝挤入的光，悄然切开殿内昏暗，停在她腕侧，亮得刺眼。

她似是听到声响，抬眸看来，被照得看不清神色，声音清冽：“许久不见了，周大人。”

下人适时退下。

周全脑门冒了层细汗，方才运筹帷幄的姿态消失得一干二净，他匆忙整了整衣冠，来不及细想崔挟月如何出现在司农府，只后悔今晨未多挑选衣衫。

他结结巴巴：“崔崔姑娘，不用如此客气，还叫我之前的称呼就好。”

崔挟月并未起身，随意用下巴一点，“坐。”

周全仿佛感觉不到四肢半，幸好有宽大衣袍遮盖，这才未出让崔挟月察觉出紧张。

他小碎步挪进去，束手束脚地坐下，小心地理了理衣摆，垂眸将自己侧颜展示给崔挟月看，“崔姑娘，京中可是有急事？舟车劳顿，何不交给在下处理。”

崔挟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周全心中忐忑，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，“崔姑娘……是在下说错什么话了吗？我……”

崔挟月倏然起身，佩剑未入鞘，一步一步磕在小腿上，与腰间垂落的玉佩相撞，脆声入耳。

周全不由向后错，“崔，呃——”

崔挟月心头恨意终于压抑不住，一把扣住他的下颌，他半张着双唇，只能若有若无发出几声哀鸣。

她俯下身，细细打量着周全，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那般，“周大人，周兄，你可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？”

保养得当的肌肤瞬间染上红痕，嘴角被扣合不拢，唾液不断沿嘴角流下，眸中被逼出一层水雾。

周全含混地想吐出异物，却始终被死死扣住，眼神哀求地看向崔挟月。

崔挟月收回手，后退几步，剑尖警告般轻拍周全脸颊，“说。”

周全瘫软地跪地，“崔姑娘，我不知何处……”

负隅顽抗。

崔挟月下移剑尖，剑刃落在脖颈处，划出小小血痕，“陆盛。”

心中悸动不安，崔挟月压抑着自己的思绪，或是不愿面对，或是难掩心痛，对众人皆以“他”指。

今日说出姓名，竟恍如隔世。

当头一棒落下，砸得周全浑身颤抖，口不能语。

又是陆盛，又是他！

周全心思飞转，夏泽麟再不着调也是皇帝，那几道密旨又能有谁知晓？太监死在军营中，尸体都没运回来就被扔给秃鹫啄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