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暗红的、温热的血,顺着崔叙的指尖一滴滴往下淌。
触目惊心,可他的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雾,怎么也看不清眼前。
这红怎么也流不进他的眼里,只是固执而无声的顺着他的指缝流走,砸在地上,溅出血花。
他半扶着崔挟月软到的身体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主子!”
影一快步上前,及时托住崔挟月下滑的身体,将人安置在床上。
崔叙声音嘶哑,仿佛他也呕出了一口血:“去叫郎中来,去……”
影一担心地看了他一眼,最终领命离去。
日光西斜,暮色四合,影一脚步匆匆,人影一闪不见。
崔叙望向床畔。
崔挟月嘴角的血迹已干,床帐遮住大半轮廓,衣摆仓促间滑落在地,衣襟上那抹血色却依旧可见。
安静如难产后的苏如云……
他痴痴地坐在椅子中,摊开手,鲜血正在失去温度,干涸、凝固,是洗不脱的罪证。
去将军府并非为了劳什子出兵援助,那流民首领本就是他们的人,流民、正规军混在一起,势如破竹。
而他与所行目的不过是试探齐坚白是否会无诏擅自出兵平乱。
……以及崔挟月手中的私印。
那卡在轮椅上的石子,酒肆中恰好的流言,情绪钓起后惊闻的死讯……
一切都在按他计划进行,分毫不差。
可那口血真真切切喷出来时,烫在他手上时。
为什么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浸透陈醋的棉絮?
酸得发苦,苦得他舌根麻木。
崔叙努力扯了扯唇角,他应该高兴的。
他连自己都能舍弃,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个莫名其妙到他身边的温凌“义女”?
郎中来去匆匆,开些镇定安神的药便离开。
崔挟月醒后,沉默良久,最终缓缓问:“那流民匪首可能笼络?”
崔叙:“只能尽力一试。”
“夏厉与夏泽麟不同,无论真情假意,城外那流民所便是证明。二者已然割席,讲明缘由或许可行。”
那口血仿佛呕出来崔挟月的生气,她强行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,声音细如游丝,却字字清晰,“叔父,你需要什么?”
崔叙一时哑言。
崔挟月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黑虎军必有大乱,私印可随你调用。书院也不必再建,我私库中的银子你有需要便支。”
“你不必如此……”
“我当时劝你不过顾念着他在乎百姓,如今已无所顾忌了。”崔挟月阖上眼,冷汗涔涔而下,浑身发着细密的颤,“夏泽麟不会轻易下这三道旨意,我想知道是谁参与其中。”
崔挟月一把抓着崔叙的手,冰冷刺骨,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,“叔父,我要知道是谁。”
崔叙轻柔拭去她的泪水,“我会帮你查明。”
齐坚白那边不必多言,证实陆盛死讯后,他枯坐良久。
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,只是自己已是黄土埋到眉梢的人,纵使皇上怪罪,又能苛责到哪里去?
但……先太子夏泽乾、先太子遗孤陆盛,两代俱损于御前,甚至是在两军交战、箭在弦上的关口。
这位元昭皇帝到底想的是他生下的龙椅,还是供养他的百姓将士?
崔挟月并未掩藏身份,只静静立在旁侧,轻声道:“将士无诏不发,您只是守住了为将的底线,谈不上作壁上观。更何况,若此时擅自调兵,一旦生出变故,皇上降罪下来……”
齐坚白缓缓抬起眼:““老夫此生,只认虎符。”
崔挟月轻轻颔首。
成了。
事成后未立即启程离开,反而掉头北上,悄无声息来到了几年前被崔挟月崔姝两人捣毁的制私盐田庄。
此地离京城不远,京城任何风吹草动,皆比南越国来得更快,更方便。
军需消耗如流水,寻常钱粮难以为继。田庄深处,当年管事留下的器械被重新启用,日夜不休地运转。
时间仓促,崔挟月不择手段,不过三四天的功夫,规模隐约已超赵奋所为。
同时,崔挟月也在等一个消息。
影一快马加鞭,凭借陆盛私印得以进入军营,绑来了那胡公公的干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