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混乱之下,小太监龟缩在后,竟没让贺栖一剑挑死,保全性命。这几日来,谁也没想起这个不起眼的太监,倒是他心中惊虑,不安许久。
如今,有人救他出军营,也顾不得想有何目的,恨不得跟着影一飞出去。
三日后,崔叙只瞥了一眼那吓得失禁、瘫软如泥的太监,便蹙眉掩鼻:“我出去透气。”
太监惊恐地环顾四周,他被蒙上了眼睛,便格外对听觉异常灵敏。
水滴哒落下,在空旷的声音中回响,阴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,贴着皮肤游走,激起一阵阵寒栗。无数听过的鬼怪传说,此刻全在脑海中闪回。
脚步声阵阵,影一拎着马鞭,未问先打,惨叫在牢房中回荡。
崔挟月静静立在阴影里,冷眼旁观,这阉人逃不脱干系,纵使无力改变夏泽麟圣旨哪又如何?
谁叫他命不好撞上了枪口。
朝中重臣在崔挟月脑中化作一张密密麻麻、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世家姻亲,门生故旧,利益与血缘的红线死死缠绕,缠成了一块顽固的污垢。
太皇太后裴氏,太后宁氏,皇后王氏,后宫数不清不知名讳的佳丽……
这些女人凭借子宫与他相联,各家各族乌眼鸡似得在夏泽麟登基路上扫清障碍。
这网中,谁也不无辜。
夏泽麟是穿书或是“土著”,崔挟月完全不关心。
妹妹陷在吃人的后宫,难道是她不愿逃出吗?是她耽于情爱,分不清现实吗?
陆盛枉死于阵前,难道是他掉以轻心罔顾性命吗?是他争权夺利,贪图军功吗?
夏泽麟百死,难解其愤。
眼看着小太监气息奄奄,叫声微弱,影一掰开下颌,塞了口续命的丹药。
崔挟月看也不看脚底被稀释的血液,将马鞭卷成一束,轻挑起他的下巴。她声音很低,如同地底蹿上的鬼火,“告诉我,谁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?”
小太监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,辨认眼前人,马鞭似是抽在三魂七魄中,痛苦不已,“我、我说了,你要放我离开。”
崔挟月挑眉,应得毫无迟疑:“好。”
“是那个大司农丞!他一直都在!无论是杜明蔚上书靖安侯私通外敌,还是皇上最后下圣旨的时候,他都在!干爹……胡高!就是因为这个才去问的他!”
“哦?”崔挟月猛地讹住太监下颌,“名字叫什么。”
小太监慌乱不已:“周周周全!”
啪——
崔挟月手中马鞭硬生生被她崩断成两截,马鞭韧性非常,断裂两端轰地划破空气,震颤不已。
“周全……”
崔挟月低声重复着他的名字,站起身,把马鞭扔在一旁,对太监道,“继续说。”
小太监颠三倒四,毫无顺序可言。
崔挟月的心思早不在他身上,她长长抽了口气,地牢里污浊腥冷的空气灌入胸腔,脸色苍白的可怕。
周全——
竟然是他!
她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。
周全意外闯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,直到他的名字被小太监亲口说出,她才知这关键的一环竟是周全扣上的。
影一似乎也被惊呆,立刻示意手下速去禀告崔叙。
水牢中满室寂静,崔挟月只能听到自己愈发粗重的喘息。
自周全返京后,两人书信往来频繁,她不似崔叙在京中经营多年,有自己的暗线。许多消息来源,确实倚杖了周全。
崔挟月见他年长却未许配人家,只道是家族凋零、生计艰难,明里暗里送了不少银子。
不过两人也仅此而已,谈不到完全利用,但情谊也确实比纸稀薄。
她竟不知阴差阳错间救回来条中山狼。
陆盛于他有救命之恩,后续帮他安葬族中长辈,也从未在乎过借势……
周全到底意欲何为?!
陆盛是他给夏泽麟的投名状吗?
崔挟月手指止不住地颤抖,猛地转身离开,马鞭落在血水中,泛起阵阵涟漪。
影一快步跟上,低声问:“这人如何处置?”
崔挟月脚步不停,“杀了。”
影一:“……是。
守在门口的苏婉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恍惚想起多年前,崔挟月还曾与那对讹诈的父子玩文字游戏周旋。
如今的崔挟月,早过了需要玩弄文字游戏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