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,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,湿透脸颊。周全眼前充血,眩晕阵阵。
他竭力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最后一眼。
他只想最后再看一眼崔挟月。
她却连这卑微的企图也看穿。
冰冷的手掌覆上眼睫,隔绝了所有光线,漆黑一片。
崔挟月心中恨意翻涌,双手不顾一切地往下按。
掌下脉搏几逾消失之时——
“叩、叩”
门外下人声音平淡无波,“崔小姐,勿要伤及性命。”
崔挟月猛然僵住,随即松开。
周全身体再无支撑,浑身瘫软,无力地顺着门板滑落在地。
空气灌入火烧般的喉咙,他蜷缩起来,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。
想来是崔叙怕她怒极生事,私下与杜明蔚做了约定。
崔挟月脸色比地下濒死的周全好不到哪去,她深吸一口气,抽身离开。
周全眼前仍然雾蒙蒙一团,看不真切,只能听见衣袂拂动的微响。
无端的,一股没顶的恐慌毫无征兆地灌进他脑海中——若真让她走了,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肝胆俱裂。
一时惶然,五指在空中虚抓,胡乱间抓住她的衣袖,掌心的伤口愈合又崩开,留下洗不净的痕迹。
可然后呢?
抓住之后,他又能如何?
他张了张嘴,无数冠冕堂皇的说辞浮浮沉沉,却知是枉然,终究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崔挟月恨他入骨,却又不能动手杀了他,愤闷到了极致,蹲下毫不留情抓住他头发,迫使仰起头。
乌黑如墨的发丝被冷汗打湿,凌乱地贴在脸颊处,眼睛半睁半阖,泪水氤氲看不清眼神。
崔挟月理智回笼,今日有杜明蔚的人在外面守着,周全死是死不了了。他胡言乱语间更是吐露出更多。
什么叫陆盛有不臣之心?
夏泽麟到底查到了什么?
她捡起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佩剑,五指没入他散乱的发间,猛然向上一提。
周全被迫仰起头正撞见她眼底那片冰凉刺骨的寒霜之中。
她声音压得极低:“周全,你是自己告假,还是我打断你的腿带走?”
“跟你走!”
周全想也不想,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脱口而出,好似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,近乎狂喜。四肢绵软,浑身无力,他挣扎踉跄起身跟上崔挟月的脚步。
门厅处已备下马车,人即没死在司农府,杜明蔚也便不再管去留。
远远便见崔叙等在田庄入口,崔挟月拉人上轿子,“你这么出来的?风寒露重,该多加件衣服。”
“没等多会儿。”崔叙差点被血腥气呛一跟头,“你受伤了?”
崔挟月面无表情地冲里面一抬下巴,半句也不愿多说。
崔叙点燃烛火,昏暗烛光下,这才发现马车内还有一人。
周全蜷缩在角落,昏昏沉沉移在墙壁,额发被虚汗打湿,不自觉地轻轻打着颤,人已经昏迷不醒了。
“人还活着?”
“死不了,”崔挟月瞥了一眼,“路上颠了三日,蔫巴点也正常。”
她心中有数,周全顶多有点着凉发烧,失血都算不上。
崔叙悄悄离血人远了些,抱怨道:“我就不该上车。”
她淡淡扯出抹笑,“哪有腥味了,三天过来血都风干成脆片了。娇气。”
到了地方,侍女掀起帘子,想扶崔叙下车,却被他一个眼神赶走。
崔挟月连骑三日,感觉各个关节都僵住了。到了自己地盘,松快下来,活动了活动肩膀,转身见周全都被侍卫连拖再拽搬了下来,崔叙却稳如泰山。
她掀起帘子,探头探脑:“被熏晕了?”
崔叙煞有其事地捂着鼻子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侍奉”多年的崔挟月一看他就没憋什么好屁,心下一转便知是为了那句矫情闹脾气。
“好啦好啦,”崔挟月也爬到车上,轻轻推着他的肩膀,“我错了,下次不说了,跟我下去吧,叔父。”
崔叙斜睨她一眼,没吭声。
崔挟月磨磨后槽牙:“……求求你了。”
他这才哼一声,施施然提衣摆下轿子,“不闹你了,看你眼下乌青重的,黑灯瞎火不知道还以为谁揍了你一拳。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吧。”
崔挟月冲他背影挥了挥拳头,却也知道他这话是包下接来下的审问,心头一软,老老实实应下离开,半路又想到什么回来道:“要不等明日给他涮涮再问得了,天黑了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