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宏扬催马离开,贺栖从帐内钻出,一改方才臭屁,整个人意外沉稳下来,神情近乎凝重。
他记得那日的太阳。
死太监倒下的时候,他甚至没来得及看那具尸身一眼。剑抽得太快,血顺着刃口往后溅,洒在他握剑的手背上,还没来得及凉,他就已经翻身上马。
贺栖不知道自己怎么杀进去的。
眼前只有刀光,耳边只有风声和喊杀,他一剑劈开当先蛮人的脸,血溅进眼睛,也不去擦,只管往人堆里扑。
可还是晚了。
陆盛被三杆枪钉在地上,枪杆压着胸口,胸膛还在动,血顺着枪杆往下流,把土泡软了,整个人都在往下陷。
到大帐时,人已经说不出来话了,睁着眼睛看天,眼珠子很久才转一下。
只有呼吸,断断续续,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。
帐里烧着炭盆,军医剪开那身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战袍。
布料黏在皮肉上,撕一下,陆盛的眉心就抽一下。
他就在旁边站着,看军医把一块又一块腐肉剜去,看陆盛的胸口几次没了起伏,又被几剂猛药生生拽回来。
贺栖望着浑身缠满白布的陆盛。
值得吗?
往常吵架散摊子的话说了一箩筐,却没什么行动,说到底,终究他二人猜不透朝廷、夏泽麟的心思。
始终不信竟会无情至此……
当时李宏扬接到消息纵使快马加鞭也已来不及,太监死了个干净,陆盛虽被捡回一条命,却至今昏迷不醒。
而贺栖折子已经写好。
“……靖安侯力战不退,身被十余创,血竭而殒。臣至时,已无余息。”
李宏扬沉默良久,最终苦笑一声,盖上了都护印。
帐外起了风,灯火晃了晃。
主帐里昼夜都点着灯,炭火烧得整个大帐都暖呼呼的。
他坐在榻边,外面换过一拨又一拨岗哨,月亮升起又落下,陆盛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安静的像是要睡着了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李宏扬去了许久,贺栖能猜到是谁,几乎是放任都态度,任其掠走太监、尽可能拖延……
他望着关外的万里血土。
土地已经被马蹄踏实了,干涸的血把沙土结成硬壳。
天是灰的,地是红的。
泼天的恨意从胸口往上涌,梗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东南动乱亦有所耳闻,猜猜时日,不就是军报抵京的时日吗?
个个倚杖着陆盛,个个惧怕着陆盛,他一“死”,好像是一条引线。
最好能把景朝炸个稀巴烂。
那军报呈到御案,贺栖想不出元昭皇帝会是什么神色。
会叹息?会皱眉?
然后再下旨压下死讯,照旧歌舞升平。
乱些吧,再乱些吧,他们守着这疆土有何用?
待陆盛一醒,无论是什么结果,辞官或是假死,何必再要向景朝卖命?
陆盛仿佛能感觉到身边的散发出的浓厚恨意,眼睫微微颤抖着。
他意识不是很清楚,常常醒一阵昏一阵。
那俩兵痞子守在榻前,说话从不避讳着他这个病人,三言两语间,能猜出八九分全貌。
陆盛知道自己向来看得很开,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,哪有什么时间留给他伤春悲秋。
他不是非常在意夏泽麟下那什么狗屁圣旨是什么目的,忌惮他拥兵自重?忌惮他狼子野心?
那他担心对了。
他掌控着黑虎军,军中上下,他一句话比皇帝钦命好使。
手中握着权势,他自是不怕。
只是这次,天时地利人和,哪点不占,阴沟里翻船也在所难免。
在陆盛开解自己时,帐帘被人一把掀开,李宏扬裹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,他见贺栖也在明显一愣。
贺栖:“干什么?”
李宏扬没搭话,径直走到衣架前,手下飞快翻着陆盛衣袍,粗声粗气道:“老子越想越不对劲,那私印是真的吗?你是没看着,那帮人还拿出另外一封圣旨,啧……”
陆盛心头一颤,他当时把私印交由崔挟月,那时他万万想不到,事情会走到这一步。
崔挟月最是护短,她一剑没捅死夏泽麟都算祖宗庇佑。
何况她身边还有个不安好心的叔父,把他私印交出,似乎也是顺理成章。
贺栖腾地站起身:“还有圣旨?”
李宏扬一撸脸,挥手让亲卫守门,抽出圣旨,往桌上一甩,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贺栖只扫了一眼,随即大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