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家主微微一怔,眼底迅速略过一丝诧异。
崔挟月躬身行礼,面纱微微晃动:“下官见过裴公。”
陈廷尉将这一闪而过的神情看在眼里,继续道:“陛下常言‘刑狱乃国家重视,不可轻负于人’。人送来时,陛下亲自选定廷尉史作陪,旁的不曾多言,说了句此子可教。”
他顿了顿,含笑看向崔挟月,“这等恩惠便是下官,也不曾有过,生意如何?下官不敢妄揣,醒来时,陛下慧眼独具,看出了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,记他的崔雪莉的身份,又将天子的知人善用捧得恰到好处。
裴家家主听了这话,看崔挟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真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沉吟片刻,问道:“崔郎君这般年纪变得天子青眼,不知出自何郡望?家中可曾婚配?”
崔挟月一拱手:“下官出身颖川崔氏旁支,家门微末。至于婚配……”
她略一停顿,“尚未。”
陈廷尉轻轻颔首,“天子声明不拘一格用人,实乃朝廷之幸。”
裴家家主碾须不语。
半晌幽幽叹道:“该成家了,有着意的人家吗?”
崔挟月红了一张俏脸,摇头:“没有。”
陈廷尉:“裴公莫要打趣他了,难不成还要说媒不成?”
裴家家主只笑了笑,并未接话。
翌日午后,崔挟月入了宫。
夏泽麟坐在御桌后,目光落在那张奏折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崔挟月立在桌旁,手持墨方,在砚台中缓缓画着圈。
一片岁月静好 。
她垂眸,盯着砚台中的黑墨,腹诽道:“一点见不得人清闲,非得抓来磨墨……”
“苏家的案子,廷尉寺先搁一搁。”夏泽麟忽然开口,吓了崔挟月一跳,还当听到了自己暗中骂他的话。
她连忙点头应声,“只是,廷尉史连日来勘验尸身,走访苦主,已有眉目了,搁置日头太长,恐又有一家受害。”
夏泽麟沉眉:“说。”
“陛下容禀,”崔挟月从袖中抽出一卷信纸,双手呈上,“死者死状如一,皆是胸口正中一剑,贯穿心肺。身上别无余伤,衣襟整齐。身上均无捆绑痕迹,指尖也并无皮屑碎步——不想挣扎过的样子。”
夏泽麟眉头皱起:“你是说他们心甘情愿受死?”
“臣不敢妄断,”崔挟月道,“只是这手法太过利索,非寻常刺客能为。苏家女无防备也便算了,可偏偏那身强力壮的男人也如此……”
她顿了顿,带着一股微妙的迟疑,像是结论十分荒诞般。
夏泽麟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催促。
崔挟月语气变得古怪,“臣去时,廷尉史已调查大概。臣另寻道一嬷嬷,她在苏家伺候了二十余年,苏家落败后便回了乡里,问起这四家及那四名女子来。”
“如何?”
“她说,”崔挟月轻飘飘的语气像是一股烟,“她说,这几人未出阁时,时常欺辱苏婕妤。”
她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情绪压力下去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将那嬷嬷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冬日里皲裂的皮肤,夏日里困在院子里满身的蚊虫叮痕,偷吃半块糕点便被罚跪整整一夜。
甚至与夏泽麟相认后,她的生活也并没有好上半分,反而愈演愈烈。
谣言如沸,编排她如何不检点,如何狐媚,及笄时那支普通的白玉簪子都被传成“不知哪里来的脏东西”……
“后来苏……姑母入了宫,”崔挟月垂着眼睫,任谁也看不到她泛红的眼圈,“那几位姐妹嫁了人,进宫时面上客客气气,话里却总带着刺。嬷嬷说,父母从不与人争执,只当听不见,可回去之后,总要闷上好几日。”
她妹妹才不是这种性格……她印象中开朗活泼的小姑娘,怎么会变得如此畏畏缩缩?
崔挟月宁愿她当场与那几人撕破脸,争一争、斗一斗,哪怕输了也不怕。
偏生没一人为她撑腰,没一人会不顾青红黑白,站在她身前,握住她的手,说相信她
崔挟月道,“嬷嬷临走时,拉住臣,神神叨叨说了些话……说,说那几人死时,没有挣扎,也没有呼救——安安静静的,和当年姑母自缢时一样。”
“臣斗胆,这倒像是……”
“冤魂索命。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
夏泽麟看着她,目光晦涩难懂,“冤魂索命?”
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什么时候信起了鬼神之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