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裴家家主下帖,邀崔挟月于城中一阁小聚。
崔挟月应然赴约。
裴家家主负手立于窗前,日光从窗纸漏进来,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昨夜之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”
听得身后响声,他并未回身,声音低沉,“年轻人血气方刚,走岔了路,闯错了门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崔挟月泰然落座,“裴公这话我便不明白了。裴姑娘之事,昨日不已明了,今日何必再问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,”裴家家主道,“裴氏这些年树大招风,难免有人好奇,有人打量,有人……受人指使。”
他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崔挟月面上,审视片刻,忽而道:“崔挟月,你若只是误闯,我亦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若你背后有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温和下来,“良禽择木而栖。裴氏的门第、人脉、在朝中的根基,不必多言。”
崔挟月微微扬起下巴,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刀,“昨夜我去裴府,走的正门,门房有记档,仆从有目睹。若裴公真要问,不妨先问问府上的人。”
裴家家主望着她,沉默片刻,“好一张利口。”
“既然如此,便不绕弯子了,你在找什么?”
崔挟月迎着他的目光:“裴公在藏什么?”
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,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缝纫,谁也不肯退让半步。
裴家家主眯起眼,“你叫我问府中的人,你可知,小女昨夜受了多大煎熬,至今未供出你来?”
“裴回夜?”
裴家家主神情变得深远,脸上流露出一二分不忍之色,“养了她十几年。从未见她坚持到如此地步,所谓不过情之一字。若你心中还有一丝人性,便不该让她为难。”
崔挟月没有说话,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一瞬。
半晌,她嗤笑一声,满不在乎往后一靠:“情?你家女儿巴巴贴上来,游湖赏花,什么没干过。不光对我一个人如此吧。”
裴家家主怒而回视。
“一切都是为了昨天的局。”崔挟月一摊手,“怎么,设局污诟不成,就开始谈论爱不爱情了?”
“你说什么!?”
“裴家的千金小姐,被你们身娇肉贵地养了这么些年,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和家族抗衡。说来不可笑吗?”
裴家家主指着她,气得浑身发颤,“崔挟月!你信不信我将你……!”
“将我如何?”崔挟月抱臂,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不屑,“我就实打实告诉你,裴家书房,值钱的玩意确实不少……若我上书禀明皇帝,你说他是治我的罪,还是先把你抄家流放?”
“你!”
“呵,恕崔某少陪。”
甫一出门,崔挟月脸上吊儿郎当的轻蔑瞬间落了下来。
陆盛假扮的侍卫跟上,他只听了个大概,小心地碰碰崔挟月的手背,凑近她耳边,“不如杀了老头?”
崔挟月沉默地摇头,为了最后一点可能,她并没有说裴回夜的事。
但,她需要真相。
她为救崔叙,在南越没有耽搁,直奔的京城。而那时……裴回夜已经在城中了吗?
冥冥之中,竟只是擦肩而过。
“裴回仪受我牵连,你若寻得空隙,你替我跑一趟裴府,问问裴回仪交代了多少。”崔挟月思忖道,“告诉她,无论说了多少,我对她的承诺永不会变。”
她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,裴家再如何,也不会现在让裴回仪出事。
“我什么没有说,都是父亲猜到的。”裴回仪双手捆在背后,面容憔悴。
“哦,行。”陆盛传完话正欲转身离去,却被裴回仪叫住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陆盛抱臂,“你猜。”
裴回仪费力蹦到椅子上坐下,“我见过你,在陈夫人院子墙头,瞪了我好几眼。是崔挟月的情夫吗?”
“……”陆盛额头青筋跳了跳,“都被捆起来了,别八卦了行吗姑娘。”
“那就是情夫了。”裴回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如果没有你,她娶我也不错,左右都是女子……”
陆盛一怔:“你知道她……?”
昨夜宴饮。
崔挟月被嬷嬷搀扶着,跌跌撞撞穿过回廊,半个身子挂在嬷嬷身上,酒气熏天。裴回仪以扇掩面跟在一旁。
婆子替他脱靴擦脸。崔挟月只翻了个身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,像是已经沉沉睡了过去。
嬷嬷与裴回仪对视一眼,无声地退出房,掩上了门。
她站在门外,听着屋内均匀的呼吸,心中不断默数。然后,她抬起手,无声地推开了门。
屋内烛火微微摇曳。
后窗半开着,床上空空如也。
裴回仪没有出声,没有惊动嬷嬷,唇角只微微弯了一下。
果然。
裴回仪提气翻身从后窗跃出,提着裙摆,目光紧盯着檐上黑影,脚步又快又轻。
黑影最终落在了书房的上方,崔挟月贴着墙根摸到窗下,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刀,插入窗缝,手腕轻轻一抖,门栓无声跳开。
裴家秘辛扰得她烦忧,未等她收拢情绪,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,靴底踏在石面上,正朝书房方向而来。
崔挟月立刻后退一步,隐入门后阴影中。与此同时,传来一个粗矿的声音——
“等等。”
她的心跳随着脚步一同停住。
“这门栓方才我亲手推上去的。现在怎么松了?”
崔挟月骤然一惊。
她进来时太急,只掩上了门,没有重新将门栓闩上。
忽地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地呼吸声。
崔挟月瞳孔紧缩,反手扣住刀柄,猛地转身——
刀柄寒光晃过一张脸。
裴回仪。
崔挟月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的第一念头是,她看见了。看见了她的刀,看见了她进出密室。
只要裴回仪喊一声,院外府兵瞬息便能冲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