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意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。
她收刀入鞘,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从未出现过。她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的锁孔,那张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。
“裴姑娘,怎么是你?”
裴回仪看着她变脸,没有说话。
“别怕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别出声可好?深夜在此处遇见你,我倒该谢天谢地。”
她必须速战速决。
说话间,两人靠得极近,崔挟月低头时,能看清裴回仪每一处细微神色,“实不相瞒,我来此是为了一桩家事,若被府上误为歹人,只怕日后再难登门……那府上唯一想再见的人,就再也见不到。”
裴回仪注视着她,沉默。
府兵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崔挟月轻轻吸气,语气更加柔和,眼中波光潋潋,“你这样的姑娘,出生在裴家,被这些围墙围着,被这些规矩捆着,我……我实在不忍。”
她向前更进了一步,身量高挑,月光透过窗纸讲她脸庞勾勒的格外分明,乍一看去,倒真像个俊逸的少年郎。
“若有朝一日,你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——”
崔挟月停了一拍,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荒唐,可还是要说。
“我愿意娶你,带你去豫章。”
这几个字落在风里,轻飘飘的。
府兵站在门外,手搭在门栓上。
崔挟月见她不语,伸手像是要去握裴回仪手腕,最终却只是轻轻拉住对方的衣袖,抵垂的眼眸中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,“今日的事,就当是我们的秘密,可好?”
“你要娶我?”裴回仪忽然浮起一层及其古怪地神色,她嘴唇动了动,忍了又忍,终是没忍住,“你说了这么多,没一句真话。”
门被从外面推了一下——
“崔姑娘。”
崔挟月涑然一惊。
门没被退开,是锁住的!
是谁——?
领队低估几声,走远了。
一片寂静。
崔挟月笑容彻底消失了,眼睛微微眯起,充满审视。方才那个柔情似水的少年郎不见了,她的手垂在身侧,离袖中薄刀不过寸尺。
什么时候知道的?她会跟谁说过?
“不必费心编那些话了,”裴回仪说,“省些力气,待会儿还要翻墙。”
“什么时候察觉的?”崔挟月问,“为何要帮我?”
裴回仪:“我只想知道,方才你的承诺,还作数吗?”
崔挟月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除了娶你不太切实际,旁的都算数。”
裴回仪打量着面前这个急得直跳脚的男人,心中倏地浮起个念头——“无论真情还是假意,我都认了。”
陆盛显然陷在“情夫”一词上下不来,心中盘算了几个撒娇撒痴的招数,诶呀几声,准备回去就找崔挟月耍赖皮。
“咳咳,”陆盛看了眼天色,暗示道,“裴小姐,你还需要什么吗?”
裴回仪:“转告崔挟月,明日见面时,还我妆奁。”
晨光熹微,薄雾如纱,马车静静停在路边。
裴回仪一身素衣,怀里抱着着她宝贵的妆奁,脸上灰扑扑的,眼眸却极亮。
陆盛撑着油纸伞,恨不得整张伞都撑在崔挟月头上。
这人醋劲极大,闹了一晚上还不歇息,死活要跟来。崔挟月拍了拍他肩膀,全当安抚,“一切都打点好了,一路上有侯府府兵护送,不会出事的。到了豫章知道怎么找人吗?”
裴回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盛:“行了,赶紧上车吧,裴府火不大,一会儿追来可不妙了。”
裴回仪斜睨他一眼,车帘掀起,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路上回荡:“回见,崔公子……和那位情夫!”
“啧,这丫头。”陆盛伸手揽住崔挟月的腰,半靠在她身上,“这下我的名声都臭了——你这次怎么安排的怎么快?”
“原不是给她准备的……算了,今天事不会少。”崔挟月抬眼看向城中方向,“不知裴家发现小姐没了要如何闹呢。”
陆盛哼唧着蹭着她鼻尖,“管他呢,管他呢……回府还能再睡个回笼觉呢。”
尘土飞扬,裴回仪抱紧手中妆奁,这是她尽仅存的一点贴己钱。
裴家对她不算太好,走得匆忙,也未拿多少钱财,只剩下这些当初被崔挟月抢走的首饰。
马车颠簸,木盒中却并未发出多少声音。
裴回仪掀开一层,除开她那点,每一处缝隙都被塞满了金银。
……真是讨厌。
那日裴府家宴,她从来没想过,会有这样一个人。
裴姑父引着那人传过月洞门时,她正立在回廊转角处,隔着半树垂丝海棠,远远地望了一眼。不同于王公子的宽阔,不同于李公子的谢顶……
如果是他,她会演得更认真些。
侍女来传话时,她心跳快了几分,这没什么要紧的,只是福一礼便走。
可帘后隐约可见的人影逐渐分明时,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隔着三步远,没有再靠近。
春日中最寻常的一阵风,掀开了帘子,她们目光似乎碰了一下,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的感觉。
心跳骤然失了分寸,像是有人拨弄琴弦,“嗡”地一声,余音震颤不止。
她记不清接下来如何了,临走时,借着回廊的柱子遮挡,偷偷回望一眼。
亭中人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,耳根泛着淡淡的红。
裴回仪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人也会脸红吗?
她忽然想起姑父那句问话,“崔郎君觉得如何?”
那人只闷声说了两字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可她偏偏听见了。
“……很好。”
海棠簌簌,落了满地胭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