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路太监一推门,“崔小郎君,里面请。”
崔挟月掩了掩鼻子,四下一张望,疑心这花非季节凋谢,而是被这药汤味催的。
门扉大开,日光撒下来,空气中沉重的灰尘无从遁形。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光里翻滚、沉浮,凝成一条条光斑。
周全半倚在榻边,朝服早已换下,只着一件素白薄纱,领口微敞,露出底下嶙峋的骨头。脸色苍白得几乎与衣料同色,衬得额上抹额正央镶嵌的那颗鸽子血宝石愈发刺目,娇艳欲滴,像是全身上下唯一处亮色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,见来人眼睛亮了一瞬,又飞快地黯淡下去:“崔郎君,恕在下重疾在身,失礼了。”
门未关,不大不小地风呼呼灌进来,撩得榻边帷帐轻轻晃动。崔挟月站在三步外,冲他抬下巴,权当打过招呼。
周全看在眼里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。他颤着胳膊强行支撑起身体,雪白衣袖滑下,露出其中斑痕累累的腕骨,青紫交叠,触目惊心。
“坐吧。”周全喘了一口气 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,“如今我纵使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。”
崔挟月没动,只扭过头去,不去看他。
“叫你来……咳,叫你来,是为了当初那事。”他顿住,喉结上下滚了滚,“终究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周全手搭在硬木上,眸中缓缓沁出水光,“皇恩浩荡,陛下或心存君臣之情,留我一命残喘至今。知遇之恩,不能不报。”
他喘了好一阵,胸腔起伏如破败的风箱,也不在乎崔挟月是何反应,自顾自说下去:“但……崔挟月,不论世人如何评定,我都愿助你。”
“哪怕违抗皇命……”周全一字一顿道,“往后若有什么为难之处,不必自己硬抗。一概推至我身。陛下面前,我自会帮你瞒过去。”
他靠在那里,苍白如纸,想一朵被药汁浸泡过了头、将谢未谢的花。
风更大了些,将门扇吹得更开。崔挟月沉默地站在那里,少顷,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解:“你为何会说能帮到我?”
在南越时,彼时崔挟月手中无人可用,四面掣肘,病急乱投医方才找到周全身上。
而当下,崔叙经营数年的根基、先太子母族沈氏为其结交拉拢的朝臣世族,已尽数归于她手,如臂使指。
书院落成,那些孩子中不乏有可造之材,待一一寻个正经门户举孝廉,分散各州郡入仕,便将是她未来最坚实的一张网。
即便是今日裴家骤然发难,她独自一力抗下,夏泽麟能做什么?裴氏能将她如何?说到底,都算不上什么迈不过去的坎。
她何须向周全求援?
周全嘴唇阖动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。
崔挟月捏了捏眉心,“没旁的事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迈出一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你……自便吧。”
纵使陆盛未受他牵连,陨命于皇权的倾轧与算计之中,那也只是是陆盛自己的造化。周全做下,后果理应他来承担,桩桩件件,他无从推诿。
门扇在眼前缓缓合拢,那道决绝对背影彻底没入白光之中。
“崔挟月!”
他几乎是挣着最后一口气喊出这个名字,像是溺水之人拼尽力气伸出手去,明知什么也抓不住,却偏要不甘心试一试。
他哽住一瞬。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你我……是不是,”他声音骤然低了下去,“是不是从来……皆无一丝可能?”
话问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便已知道了答案。
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滚落在雪白的衣衫上,洇开一点一点透明的痕迹,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初见的惊鸿一剑,南越共事时的片刻温情,那些他反复咀嚼,反复品味的零碎信件,那些深夜里独自踹在怀里,见不得光的痴心妄想。
她都不知道,或者,不在意。
殿外日光依旧刺眼,为那道将要跨出门榄的剪影镀上一层金边,轮廓分明。
崔挟月不会回头,不会驻足。
只有他馅在榻上,药汤的苦味混着满室浮沉,将他层层裹住,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沉疴旧梦。
——无论陆盛是否横亘在他们之间,无论他是生是死。
他们之间,从来只有一种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