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家主猛地转头,惊疑不定地瞪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病弱书生。
周全……
此人平日与裴家素无交集,哪怕是初出茅庐之际,下帖邀宴饮,他也一概拒之门外,从不给半分面子,无人知晓何等来头。
为何会出面给崔挟月解围?
是谁在背后指示?
……
裴家家主越想越心惊,目光在几人间不断逡巡,试图从每张脸上看出蛛丝马迹。
周全全然不见满殿审视,急喘了几声,仿佛方才那短短几个字就已是极大的负担,“臣……与崔郎官,咳!一见如故……”
肩膀肉眼可见地发着颤,指节瘦得骨节分明,帕子掩在唇边,边角隐约洇出暗红。
说话又是一阵闷咳,胸腔起伏间,领口松松垮垮地拢着,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。
他缓了几口气,才抬起眼,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像是被病痛折磨得近乎溃散,“微臣病重,正……正得郎官赠……”
话未说完,清瘦的身影轰然塌陷。薄纸般的脊背贴在冰凉的金砖上,似是被那冷意刺得一缩,猛地一颤,不动了。
“去,找御医来看。”夏泽麟捏了捏眉心,扫过殿下跪着的一众人,声音沉缓下来,“裴卿为国之柱石,令爱贞烈,朕心实痛。诏命追封令爱,赐邑三百户,以侯礼葬,立祠载史,以慰芳魂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至于你们……裴卿,此事悬而未定。待周全醒来,真相自见分晓。朕不会因风闻言事耽误能臣,也绝不忍忠良之女死得不明不白。彼时若真有人轻薄无行,朕必严惩。”
裴氏一众跪倒在地,纵有不甘,终不能改。
夏泽麟挥挥手,声音冷淡下去:“都退下……崔挟月,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门扉轻掩,殿内寂静。日光薄薄撒下来,拉长两人身影。
夏泽麟:“崔卿本事不小——以女子之身,亦能轻薄人家姑娘。”
“陛下圣明,”崔挟月心头一紧,心念百转,佯装苦笑,将话头含糊过去,“裴家那日构陷不成反栽赃,个钟缘由,涉及裴小姐清誉,众目睽睽之下,实在说不出口。”
“那你便自己揽下?若无周全,你当如何?”
崔挟月掀起衣摆下跪:“臣无言以对,全凭陛下决断。”
“妇人之仁!”夏泽麟气结,原念在血缘关系上一再宽恕,想以裴家之事考验,给个教训,却见她顽冥不化,固守己见。当下怒气上来,一拍桌子,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,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失望与恼怒,斥道:“人已死,你再如何维护,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!那御史是什么地方,吃人不吐骨头!若朕真应了他,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来吗?”
“臣,百死不悔。”崔挟月正色,“陛下说臣妇人之仁,可正是这仁,使臣见不得苏家女零落受辱,亦是臣得以女扮男装入朝,得陛下赏识之由。臣可以改头换面,可以隐姓埋名,唯独这颗心,不愿改,也改不了。”
夏泽麟看着那张与苏亦青极为相像的脸,罕见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她召到面前。
记忆中,那个人也是这样。少女总是会对伴侣露出不为人知的小小嗔怒,小猫挠手般,不疼,却足够引起主人注意。
那时他只当是女儿家的娇憨,但某些政见不合时,她亦曾露出过这般模样。看着只是不合心愿的女儿家撒气,实则眼底满是固执,半步不会退让。
一眼的眉眼,一样的姿态,甚至连那股死倔劲都如出一辙。
“滚,”夏泽麟捏了捏乱跳的眉心,心里火气已经下去一半,“谁赏识你了,别往自己脸上贴金。近来你先去皇后宫中随侍,安分些。”
“是。”
日近中天,春暮夏初的暑气像是从地底蒸出来,一点点攀上后背。日光白花花地刺下来,晃得人眼酸。
殿门口立着一太监,像是等了许久。一见崔挟月迈出殿门,连走几步迎上去,“崔郎君,您可出来了,周大人方才醒来,正等着见您呢。”
崔挟月一愣:“他醒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太监道,“周大人身子本就孱弱,皇上特地赏赐御医随侍,方才几服汤药下去,人已经清醒了。”
“……”崔挟月没吭声,指尖不断摩挲着布料。裴家事有周全横插一脚,此时夏泽麟未过问,保不齐以后不翻旧账。有些话,需得串一下词,但这人……
她心底“啧”了一声,摆手道:“罢了,带路。”
迈步时,她下意识侧头往身后空荡荡的墙头一撇。这回见周全,可不能让陆盛知道,知晓了恐怕又要说什么羡慕嫉妒的痴话了。
陆盛也真是,是年少贪欢的缘由,什么玩法都想试试吗?
宫廷深处,当下时节,前些日子还开得秾艳的春花,此刻几乎皆败落凋零,只剩下枝头层层叠叠的绿叶子,浓的化不开,压在头顶,叫人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