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那样坐着,背靠着冰冷的床柱,双目微垂,就像经历了几世的沧桑。
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从她眼中滑落。
“你醒了。”问婆的声音依旧苍老,像枯枝划过沙土,“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?”
姜绾木然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睁着,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望向问婆,目光穿过她的面容,落在更远、更空的地方。
她没有回答问婆的问题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蛛丝。
“这个梦很长很长。”她顿了一下,喉间微微滚动,“我走不出来。”
问婆一愣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:“什么梦?”
姜绾摇了摇头。
她不想说。也不敢说。
因为那场梦太长了。
长到她分不清那是梦,还是她真正活过的另一世。
那些人的面孔太清晰了。
清晰到她闭上眼,他们就在眼皮底下站着;睁开眼,他们就在房梁上悬着。
城墙下一片尸山血海,尸山血海之癫站着毫无感情的她。
她看到萧策跪在尸山血海之下,抱着死去的陆离仰头望着她,眼中全是绝望。
转眼便见沈言的半截身子挂在城墙上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。他睁着眼,死不瞑目。
她记得那些怪物。
似人,非人。
它们趴在尸身上,埋头啃食,骨头碎裂的声音卡嚓卡嚓的,像嚼脆骨。
有的尸身已经被啃得只剩半张脸,那只残存的眼球还睁着,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。
那些场景,她经历了一遍。
又一遍。
又一遍。
她试过改变这一切,她换过每一个选择,说过每一句不同的话,走过每一条岔路。可无论她怎么做,最终都一样。
尸山。血海。城墙。惨叫。
像是一把无形的巨手,把她死死按在这条路上,逼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。
整个人间都是炼狱。
被她亲手变成了炼狱。
现在,那些声音还缠着她。惨叫声、哀求声、诅咒声。
有老人,有孩子,有她认识的,有她不认识的。
它们环绕在她耳畔,日日夜夜,不分昼夜,像是长在了她的脑子里,剜不掉,挖不空。
她坐在那里,面色苍白如纸,指尖冰凉。
问婆走过去,伸手想去握她的手,刚碰到指尖,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姜绾指尖微缩,她的眼中带着绝望还有一丝侥幸。
“孩子……”问婆欲言又止。
姜绾垂下了头。
她忽然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:“有时候我分不清,我到底是醒了,还是……”
“还在梦里。”
姜绾说话间带着哽咽。
问婆显然不知道姜绾为何会变成这样,她所用的不过是普通的安神香,能够让她多睡几日。
方才她也看过香灰,并无不妥。
问婆本是打算继续让她睡几日,如今怕是不妥。
她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人,伺候姜绾。
姜绾在这些人的摆弄下,沐浴,用膳,梳妆。
淡蓝色的衣衫格外清冷,她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,感受到温暖,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有些松懈。
“姑娘可真是美丽。”一位侍女毫不吝啬的夸奖道。
姜绾微微颔首。
幸好,幸好那些都是梦,她醒来了,她很庆幸。
第二日
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,细细的,薄薄的。
那光落在茶盏的边沿上,映出一圈浅浅的暖色;又缓缓爬过问婆的手背,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。
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光影便跟着晃了晃,整个屋子像是忽然有了呼吸。
光线一寸一寸地漫开,拨开阴霾。尘土在光柱里浮动,细细碎碎的。
姜绾垂着眼,看那道光终于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暖的。
很轻,很薄,却是实实在在的暖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似活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