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摇着折扇点评,言语中存着一丝点到即止的意味。
另一人指着榜笑道:“谁说不是,除了会元周同不知来历,这第二名阮梁,第三名谢怀延,第四名李贺,第五名严崇可不都是熟脸么……”
“谢家说来也是风光占尽,谢怀俭虽在第二十一名,但谢家有两位贡士,在这邺阳城中也是首屈一指,少有能匹及的。”
“到底是前任首辅求了名师亲自教导,就你我二人,哪有这样的好家世?”
“什么家世?那是人家的本事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转身隐没在了人流中。
谢家两人上榜,谢怀延榜上第三……
秦云凌巡视时穿的是武官官服,银色暗纹在素色黑衣上显得冰冷沉肃,他的指尖扣在身侧的刀柄上,浑身散发着凛凛寒气,周围人自觉让开三步,与之拉开距离。
李乙小心翼翼靠了过去:“大……大人……属下刚瞧见另一队的人都在周围巡逻,我们若在此逗留会不会……”
会不会碍着别人的眼?
李乙素来小心谨慎,这副指挥使之间可不都如看上去的那般和睦。至少存着竞争关系的一日,便不会将对方看进眼里,更别提还来别人的地盘上巡逻,更像是抢了对家的风头,讲出去都有些不好看。
秦云凌转势紧紧握住刀柄,隔了一会儿才松开,语气似含了坚冰:“你们二人先回去。”
王立和李乙见他不似想走的样子,也不敢多问,当即行礼回了自己的地盘。
秦云凌却转道去了秦云斋。
谢家老夫人面前难得聚了许多人,皆是来说谢家两位公子上榜的事。只是家中三个老爷还未归家,故而人没齐,暂未说起如何庆祝的事。
女眷们属大房与二房最高兴,大夫人是个藏不住事儿的,一早得了消息便凑到老夫人跟前,脸上挂着合不拢的笑容。
谢怀俭则坐在一旁低垂了眉眼,与大夫人截然不同的表情。
大夫人睨了自己儿子一眼,对身旁的老太太笑道:“我家那个比端砚还不爱说话,也是只知道读书的,今个儿回来还不高兴,应是觉得自己考得不好给谢家丢脸了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
这话大夫人说来是谦逊了,谢怀俭听得却觉刺耳。
直至谢怀延同二夫人过来拜见老太太,大夫人才敛了笑容,挺直了腰背不情不愿打了声招呼,便跟哑巴似的一句话不说。
知道风头抢不过,大夫人自然没声了。
老夫人朝着谢怀延摆手:“快过来!”
谢怀延快步走上前去,老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不松,一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,随即长叹一声:“你祖父在天之灵定会欣慰,你竟这般争气。”
谢怀延低头,淡淡道了一句:“这次进贡院染了寒疾,带病擢考,孙儿未发挥好。”
这番话着实有些露才扬己的意味,让在场众人无有脸色不难看的,最难看的还属二夫人。
她忙上前接过老夫人的手,趁势将他挤走,随即笑着对众人道:“这孩子读书读傻了,话都不会说了。他呀这次尽了全力才得了这个第三,也算对得起那般日夜苦读。”
谢怀延不再说什么,坐到了谢怀俭身旁。
大夫人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:“原是没发挥好,可惜了这会元竟给别人做了,端砚你可要努把力,别在殿试将魁首之位拱手让人才是。”
二夫人听出她的讥讽之意,当下便不高兴了,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坐在另一边,二夫人斜斜抬了眼帘,扭了身子坐在椅子上,忍了这口气。
却听姗姗来迟的三夫人道:“以端砚的才学和我们谢家的家世,就算不是魁首又如何?早晚都会光耀谢家门楣。”
二夫人的面色这才好些。
三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在二夫人身旁落了座,谢宁笑着道:“给两位哥哥道喜,大哥哥二哥哥都好厉害,我们谢家两人上榜,现如今外面都是些得了红眼病的,我们可要把门关紧些。”
众人听了这孩童之语都笑了起来,算是缓和了气氛。
谢温妤也柔柔一笑,接道:“两位哥哥这般才学,定会为官,想来今后见一面都难了,也不知哥哥们会不会忘了妹妹们。”
“怎会,都是一家人,你哥哥们要是做了官,你们还不得跟着享享福?”
老夫人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,一家子的官儿,她们二人的婚事还用愁吗?那定是求亲之人踏破门槛,任由两人挑花眼。
“那是,今后那些个大宴小宴我都去,横着走,看谁敢给我眼色看!”谢宁听不懂,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,又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唯有一人思绪像是飘到了门外,游离辗转,停在了某个又近又远的地方,让他只觉入了空洞,没有一丝欢畅可言。
待找了个借口,谢怀延带着绍六回了书房,却在椅子上坐着发呆。
绍六已经过了兴奋劲儿,此时也看出不对来,想也知道是为了谁。
他上了一盏茶,借机近了几步,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道:“公子中了,还是前列,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谢怀延不是傻子,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对自己“情绪”的解释,他对此次会试还是有几分把握,故而并不会对名次有多看重,情绪自然无所起伏。
能牵动他情绪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。
谢怀延于沉默冷鸷的气氛中缓缓开口:“她知道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