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延从第一次拿笔,便学会了在纸上写字,这是作为谢家子孙应该做到的,且一定要做到的。
谢家的门楣,祖父的声名,族人的期许,像是沉重的冠冕压得他不敢放纵,不敢松懈。
他渐渐习惯了将棱角磨平,冷静克制,端方自持,将自己压在既定的道路上,不能偏离分毫。
可苏潆的出现,让他惊觉,原来人心是会失控的。
起初他并未注意到苏潆。她不过是一抹影子,时而出现在满是亭荫的连廊里,时而出现在叠满夜色的小道中。但最令他难以忘怀的,还是那一轮圆月下,她手心捧着落桂的模样。
那一瞬,他记住了她的名字——苏潆。
明明寄人篱下,举止时刻谦卑谨慎,神情却似藏着一抹不卑不亢的傲气。明明纤弱柔软,似乎任何挫折都能让她一击即溃,可她背脊挺得笔直,那份清醒的坚韧,让她越发显得孑然无依。
分明倚着谢家而活,可入谢家的路是她所选,之后做点心,开店的路亦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。
不知何时开始,他的目光被这样的苏潆吸引。他开始在意,在意她是否能吃得好,睡得好,在意她唇边温柔的笑意,是不是也给过自己。
那种感觉很是陌生,却像是一团扑不灭的火焰烧得他辗转难眠。每到夜里,她的眉眼,她唇边的笑意,她一声声轻软的“二公子”,都会让他心潮翻涌,像是被人夺走了什么,一种难以言喻的“窒闷”裹挟着“欲念”冲破牢笼倾泻而出。
一同倾泻的,还有他不知何时早已决堤的爱意。
就像此刻,他不知何时独自一人走到了东市,隔着一扇帘,见她与人说着什么,隔了一会儿,她掀开帘子,透过敞开的窗棂,看见了人群中的自己。
她的眼中带着惊讶,后又缓缓低头,蹙眉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走到他的面前。
“恭贺二公子得偿所愿。”苏潆朝他行礼。
谢怀延心口猛地一阵鼓动,仿佛被紧紧攥住,又快速放开,连呼吸都停滞了少刻。
“你看了榜?”
苏潆淡淡一笑,摇头:“并未。”
“那你如何知道我中榜了?”
“二公子才华横溢,若还中不了榜,那这些中榜之人怕都是魁星转世。”
谢怀延看出她不是真心,却还是笑出声来:“苏姑娘哄人的本事不小。”
苏潆见他笑了出来,才知他是真的中了榜,不知为何,一扫烦闷不安的心情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苏潆立在日头下,衣裙素雅,如春日里开得正盛的花,一颦一笑便夺走了过路人的目光。
而她的面前,是一身青绿儒衫,清隽矜贵的谢家二公子。
他的眉目总透着一抹阴郁,却在面对那人时,收起所有的疏离冷淡,有一抹难得的温柔。
两人隔得极近。
苏潆微微仰头,唇角的笑意虽浅,眼中却似藏了光。
目之所及——似只有眼前的人。
秦云凌的脚步渐渐放缓,只觉身上的官服沉得厉害,像是套了一层枷锁,锁住他的脚步,难以再向前一步。
他不该在意的。
谢怀延是谢家的二公子,嫡子的身份,显赫的家世,又是夺锦之才,这样的人,中榜早在意料之中。而苏潆住在谢家,贺他无可厚非。
可为何……
这一幕刺得他双目发疼。
旁人去看,只会觉得两人相配,可他就该转身离开吗?
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服,脚步不受控制地向两人迈去,停在二人面前,目光先落在了苏潆身上,后抬眸看向谢怀延。
“谢二公子,恭贺你金榜题名。”声音平静,却似藏了暗流。
谢怀延看向他身上的官服,眉目间的暖色转瞬而逝,冰冷疏离的郁色又爬了上来,化为一抹极为淡漠的笑意:“不过月余,秦公子竟入了五城兵马司,谢某应改口叫‘大人’才是。”
苏潆这才反应过来,在外人面前她需得给秦云凌行礼的。
刚低身一伏,秦云凌便拖着她手臂起身:“你不必行礼。”
说的是“你”,而不是“你们”。
谢怀延皱眉,向前移步,却不是为了行礼,而是挡住苏潆:“秦大人此时不应在值守?”
“我值守的范围,恰在东市。”
“那可真是凑巧。”
“不算凑巧。”秦云凌平静坦荡地看向谢怀延。
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怎么回事?
苏潆从谢怀延的身后走出,站在二人身侧讪讪道:“二公子只要过了殿试便能出仕为官,届时与秦大人可算同僚。”
她这一句同僚,意图唤醒二人的理智,没承想二人皆是诧然地看向她,而后像是极为难受地别过脸去。
她……说错话了?
苏潆一脸莫名。
“同我回去。”谢怀延淡淡地看了苏潆一眼,见她脚步未动,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带走。
苏潆愣怔少刻便出声低呼:“二公子!”
这大街上人来人往,她并未戴帷帽,谁认出他俩来,今日便进不去谢家的门了。
秦云凌想上前阻拦,苏潆怕将事情闹大,便只能先对他道:“秦大人,这几日多谢,待忙过这一头,我定会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谢怀延便拽着她离开。
这一次秦云凌没动,只是立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开,手……不受控制般攥紧了身侧的剑。
谢怀延拉着她一路朝着谢家的方向走,任凭路人投来何种异样的目光,他也未曾松手。
矜严自持的谢二公子,竟当街拉着她的手,从东市走到了谢家大门口。
眼见谢宅两个大字映入眼帘,苏潆是真的慌了神,反手握住他的手腕,使出浑身力气将他拖去了侧门。
谢怀延还想将她拖回正门,苏潆用力甩开他的手,低喝一声:“谢怀延——你够了!”
这一声让他发怔,也让他几乎瞬间失了理智。
他快步靠近苏潆,不给她反应时间,将她逼进毫无退路的小巷深处,打碎了她想筑起高墙的计划,逼她毫无章法地应对。
苏潆见他忽然冷鸷的面色,感到了一丝恐惧,脱口便是:“你疯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