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五城兵马司是邺阳贵族子弟的容身之所,他们深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栖身于此,就算大多毫无建树,却也能平步青云,在朝中混得个一官半职。
梁简从弓兵做起,一步步爬了上来,直至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,将一众贵族子弟踩在脚下,才有了一份满足感。
这种感觉弥补了多年的屈辱,却也让他极为痛恨像顾云和瞿川这样的人。可就这样的人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秦云凌的出现,彻底击败了他心中的最后一面镜子。
秦云凌只不过有一身武艺,既无体面的家世也无祖上的荫封,不过仅凭严文清一句话,他便坐上了东城司副指挥使的位置。
他凭何?
梁简从此不再审视自己,摒弃了心里最后一杆秤,他行事风格大变,抓人动刑全凭自己心情。纵使五城兵马司的人对他早有不满,但奈何中司是正指挥使,且他每次都“师出有名”,故而无人能抓出他的错处。
顾云与瞿川也不傻,家族势力能保着他们在梁简手中半死不活地混着,但再让他往上走便不会如此好过。故而两人蛰伏已久,只为等待一个契机。
秦云凌自然也是这两人手中的一环,他明白,即使自己无心参与他们的争斗,梁简的私心也逼得他不得不动手。
可他到底低估了梁简。男人最是了解男人的心思,他能想到用苏潆来逼自己犯错,便不会只用这一次,若不彻底除了他,坐上指挥使的位置,日后苏潆会再次落入这样的境地。
——因成了自己的软肋,而被一次次利用。
软肋?
秦云凌心头猛地一怔,看向苏潆。
少女因受伤而虚弱无力,靠在他身上时,鼻尖传来丝丝缕缕的香气,他的手因要撑起她故而搭在她的腰间,掌心柔软地触感让他有些微的失神。
心里的悸动最是骗不了人。
只有他还一直不肯承认。
“看什么!将他给我拦下!”
梁简不欲多言,只要此时将两人都拿下,那他便有机会上告朝廷。
秦云凌看向梁简,眸色变冷,将手从苏潆的腰上移到了身侧的刀柄上。
秦云凌的身手五城兵马司中谁人不知?与他动手不死也残!
几人面面相觑,顾忌他身手是一方面,顾虑他身份也是其中之一。再则几人看不惯梁简因对秦云凌不满拿着小姑娘折磨,便连刀都未抽,只做出要上的样子,实则谁都未曾挪动一步。
梁简勃然大怒,厉声吼道:“今日不把他拿下,来日你们与他同罪!”
“好一个同罪!你们五城兵马司便是这样定人罪名的?”
几人皆是一愣。
萧环安带着人进来,他身后的谢怀延见苏潆在秦云凌怀中,面色竟比进来时更难看了几分。
他想上前,奈何穿的是谢怀延侍卫的衣服,得了萧环安一记白眼后,忍了忍,又退了回去。
更为恼怒的还有梁简:“你是何人?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地方,也轮得到你们一个二个擅闯?”
萧环安笑了一声,走近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简,叹了一声:“怪不得那日比射箭你一发未中,原是眼神不好。”
梁简与萧环安确实没什么交集,两人只不过在宫里设的宴上对过一局射箭,那局他算惨败,还被萧环安狠狠奚落一番。
此时他定睛一看才记起那张极为嚣张的脸来,顿时气青了脸,指着几人大喝道:“萧环安?你包庇窝藏朝廷要犯的罪人,是要造反吗?!”
萧环安掏掏耳朵,颇为不耐烦:“别急着扣帽子,我可是来送你大礼的。”
“——把人带上来!”
萧环安的侍卫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进来,那人一见梁简便跪倒在地,一个劲儿地求饶。
梁简只瞧了那人一眼,便忍痛从地上爬起来,想将人截过来,却被萧环安的侍卫抬手拦住。
“急什么?”萧环安抱着手,看向虚弱无力的苏潆,语气陡转直下:“要犯我帮你抓了,顺便还帮你审了,你可想听听,他的供词?”
梁简齿间一寒,反笑一声:“什么时候萧将军也能审人了?”
“梁大人作为这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却审不清楚人,我自是要替你把这事办了,免得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,让谢家也担了这污名。”
“谢家?”梁简骇然,转头看向秦云凌怀中之人:“她姓苏,怎会是谢家的人?”
“这你别管,我只知你去人家店里拿了苏姑娘,还不让人知会一声,人谢家派人四处寻找,最后找到我这里。我与谢家老二有些交情,自是要替他寻人的,谁知寻着寻着,你才怎么着?”
萧环安一把提起那犯人的后襟,单手将他拎起来,朝地上一甩:“这不是你要的人么,我寻着他时,他乔装打扮了一番,混在一个商队里正等着出城,我也是奇了,什么车队敢接这样来路不明的人,便下令将人都拿回将军府里,好好盘问了一番。”
听到此处,梁简宛如被一道惊雷贯穿,骇然失色,转瞬又佯装镇定道:“我是不知,将军府何时能升堂审案了?”
“我这不是为了帮五城兵马司抓人么,都是陛下的子民,为国尽忠不分你我。”萧环安冲梁简抛了抛媚眼,将人气得够呛。
“不过我倒是奇了,这商队的领头人做的竟是五城兵马司的生意,火铺设里的东西,走的一半皆是这个商队,想来……梁大人应与这商队的人很熟才对,可他们竟敢协助要犯出逃……”
“五城兵马司与此事绝无关联!你们这是诬陷!栽赃!”梁简被激得面红耳赤,当即便没了分寸。
萧环安见时机差不多,看了一眼要将梁简吃了的谢怀延,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诬陷栽赃不是梁大人最拿手的么?我也不与你绕来绕去,今日这人我要带走,至于那商队的人还有这要犯,我便扣下交与司狱使严大人,你若有不服,只管禀了陛下便是。”
秦云凌原本也疑萧环安的来意,但认出他身后的谢怀延后便不再说话。
几人转身离开,马车已在门口备好,苏潆在出五城兵马司门时便脱力晕了过去,秦云凌想抱起她,却被另一人桎住了手臂。
“秦大人处理好五城兵马司的事即可,莫要再牵连我们谢家的人。”
秦云凌紧紧握拳,望向谢怀延的眸色愈渐深了。
“这笔账,我秦某自会向梁简讨回来!”
谢怀延久久未言,两人无声对望许久,他道“你与她不是一路人”后抱起苏潆上了马车。
萧环安则走到秦云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谢二说话虽不好听,却也是实话。梁简此人睚眦必报,你若一日坐不上指挥使的位置,一日便被他压着,他忌惮你,自会想方设法整垮你。”
萧环安将人送去严文清那里,也正是因为想要将梁简拉下马,至于能不能坐上指挥使的位置,还得看他秦云凌自己如何行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