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城兵马司这种地方不比刑诏狱,没有残忍的酷刑,但总归不会让你太好过。
老鼠在墙角乱窜,苏潆听着隔壁牢房的哭喊声,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,感觉到了春日夜里的寒气,一寸寸浸入骨髓。
这里太冷了。
梁简过来时,便见苏潆十分平静地坐在干草上,不哭不闹。
他唇角勾起冷笑,这模样,莫不是以为来五城兵马司只是走个过场吧?
倒让他愈发想试试这姑娘的深浅。
“姑娘这铺子,名字取得极好。”
苏潆拧着眉没回话,直至来了一人,将她请到了正中的位置,铐在了冰冷的墙面上,她才觉身上已止不住开始发抖。
他这是要做什么?审犯人也不是这样审的,且她还不是犯人啊!
苏潆从齿间磨出一句:“就算是杀人越货,也要讲证据才是,梁大人如此审我,是将我当成犯人了么?”
“未洗清罪名前自然是犯人,苏姑娘既不想在这待,不如说点我感兴趣的?比如……秦云斋的另一个老板。”
“你公报私仇?”苏潆几乎笃定这梁简别有目的:“秦云斋的另一位老板是秦家姐姐,祖上是卖云片糕的,一家子都是良民,不知大人对秦家姐姐有何不满?”
“姑娘这话说的,一家子都是良民,这可不是真话。我听说这秦娘子的弟弟,下过牢,伤过人。”
苏潆故作一怔:“秦大人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,既然是梁大人的同僚,怎么问起我来了?”
梁简低“嗤”了一声,手掌握住扶手站了起来。他走到苏潆面前,一抬手,一旁的人递上一根鞭子:“我看姑娘是聪明人,有些事,照实答了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苏潆看着他手里的鞭子,咬了咬牙,冷声道:“朝廷自有法度,梁大人如此行事,不怕被参上一本?我虽做的是市井生意,可也不是你能任意拿捏的身份!”
苏潆不想给谢家惹麻烦,但如今已不得不搬出谢家来,只希望能唬得住这梁简。
“身份?你是何身份?这邺阳达官显贵不少,还没有五城兵马司不敢拿的人!”梁简凑近她,低声道:“他秦云凌是如何进的五城兵马司,想必姑娘比我更清楚。”
原来他是要自己作为证人陷害秦云凌?不对,仅凭一枚脚印,就算自己扛不住刑罚说了什么对秦云凌不利的话,仅凭这些又如何能定罪。
苏潆心底一片凉意,望着通道尽头闪烁的烛光。这里是中城司,秦云凌若是硬闯会如何?
梁简见苏潆咬唇不语,片刻后抬眸看着他,唇边弯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:“怎么,怕了?既然怕了,那便说说为何要窝藏朝廷要犯?是不是有人指使你?”
“原本是不怕的……”苏潆看着梁简深吸一口气幽幽道:“我原本以为五城兵马司是讲朝廷法度的地方,没承想还有梁大人这样的,我就又怕了。”
“进了中城司还能如此嘴硬,我倒是小瞧了姑娘,既然不说……”梁简掂了掂手里的鞭子:“那便等用刑之后再开口不迟。”
“秦大人?您怎么过来了?”
秦云凌鲜少来五城兵马司的地牢,故而守门的弓兵陆江见到他也是一愣。
“梁大人不是要审人么,既然是我东城司的事,自然是要来听一听。”
陆江如今虽是中城司的人,曾是东城司分过来的,与秦云凌相处过一段时日,对他的行事风格与正直的人品很是钦佩。
他今日与梁简一同查封秦云斋时也看出些不同寻常来,自然明白他为何而来,当即拦在秦云凌面前,也是怕他着了梁简的道:“梁大人说……今日审的人,由中城司审,秦大人还是回去吧!”
话音未落,忽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地牢深处传来,秦云凌面色陡然一变,他突然出手,一掌击向陆江面门,陆江抬手一挡,下意识抽刀却被秦云凌一脚踹倒。
“秦大人!”陆江捂着腹部劝道:“梁简正等着您犯错!这门不能进!”
秦云凌的脚步略微一顿,随即不带一丝犹豫地推开门:“就算今日不闯这地牢,他也不会放过我,既然他如此想与我争斗,那便遂了他的愿!”
虽说梁简收了力道,也故意避着容易留下内伤的地方打,纵使这两鞭子只是落在苏潆的手臂上,还是将她疼得直发抖。
故意打在手臂上,从外看也看不出伤痕,疼是疼,伤却不严重,且谢家断不会为了她得罪五城兵马司的人,这事多半会不了了之。
苏潆一时觉得委屈难受,她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,哪里会想到还有这样的苦难要受。
可望着梁简那张阴狠的脸,求饶的话她是一句也说不出,反倒忍不住讥他两句:“怎么……梁大人扳不倒秦大人,便想着滥用私刑逼人诬告?以此下三烂的手段,真是令人不齿!”
梁简倒是小看了这姑娘,受了刑还敢说这种话,知道自己小打小闹吓不住她,便换了烙铁。
苏潆的面色果真变了,被打两下养几日便好了,若是被这烙铁烫坏了皮肉,就她原主这身子骨,小命不保也是有可能的。
“梁简……你敢!”苏潆咬着牙硬撑,惨白的面色已满是冷汗。
“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地方,苏姑娘还不明白?”
梁简将烙铁举在她脸侧,苏潆只觉滚烫的热浪炙在脸上,像是被针扎般的疼。
“最后问你一遍,人犯在哪?”
苏潆忍着剧痛,布满恐惧的双眼盯着他,似在盘算如何回他,却在一瞬又沉下眼帘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我看你是找死!”
梁简将烙铁换了个方向,依旧是照着手臂去的,苏潆闭上眼,耳边忽听一阵极厉的风声刮过,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闷哼。
她睁开眼睛,望着眼前的背影鼻子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
那人捡起地上的钥匙,转身走过来给苏潆的镣铐开了锁。
原本因紧张恐惧硬撑着,现下一放松便站不住了。苏潆只觉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腿一软便要栽倒,被秦云凌一把捞了起来:“撑一下,我带你离开。”
说着便要将苏潆带走。
“秦云凌!你胆敢将窝藏朝廷要犯的人带走,还说不是与之同流合污之辈!我定要上告朝廷!免了你东城司副指挥使一职!我们五城兵马司容不下有异心之人!”
秦云凌脚步一顿,苏潆缓缓侧头看他,他的眸色暗了暗,仿佛酝酿着某种风暴,苏潆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察觉到了杀气。
她扯了扯秦云凌的衣袖,对他摇了摇头。
秦云凌默了少刻,忽道:“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贪恋权势?你费尽心思爬上来,不过是想将顾云和瞿川踩在脚下,若不是他们不屑于指挥使一职,你早已死了千百次。”
“五城兵马司确实容不下有异心之人,但那人不是我,而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