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云用厚被褥将无明裹成严实的球,由童子抬着躺椅送上金乌山。望着漫山离仙草如璀璨星河般闪烁,非云感慨:“自从你上次把自己锁在这里一天一夜,离仙草长得更好了。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,聊天而已。”
“溟海之王真不简单,聊个天能让天地间最奇的仙草从此不再枯败。”非云调侃道。
“瞎子,我总觉得……这些不只是仙草。”
“是行深的化身吧。”
无明会心一笑,没再说话。
“绡,虽不知狄兀和渚阎都跟你说了什么,致使你应激地昏迷了七天七夜,你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,除了大家,你还有行深,你在等他,他何尝不是也在等你。”
非云不太放心他一个人,临走前塞给了他一道灵符,嘱咐了一番才离开。
无明看着非云走远,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。他从被褥里钻出来,只一件单薄的长衫罩着他病怏怏的躯体,光着脚,一步一步向冰原深处走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觉得只要往里走,就能跟行深更靠近一点。他很冷,冷得在发抖、打颤,他的皮肉因冰寒而开裂,又瞬间愈合,然后再开裂,再愈合,如此周而复始,他就这样咬着牙体会着每一下来自皮肉撕裂的疼痛,感受滴血未尽就凝固的瞬间,他能清晰的想起他还是凡人时,经历这种皮肉之苦时,行深是怎样紧紧的抱着他,来自于行深的温暖、包容、偏爱,似乎行深的呼吸就在咫尺之间,他还能闻到行深那清冷的味道。于是,心里压抑的思念似乎就得到了回应。他在想,如果行深知道他现在又像当初那般经受着严寒的折磨,一定心疼坏了吧,他会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,巴不得自己就是一团火,能瞬间就将自己暖化,他会责备自己不爱惜身体吗?他会说些什么?还是责备自己没有及时来到?
渐渐地,无明走不动了,似乎是累极了,似乎是太冷了,他蜷缩全身蹲了下来,然后便倒在了冰面上。裂开的皮肉流出了血,直接渗进了冰面里。他想起了上辈子时,行深为了他的腿疾,悄悄的半夜到雪坑里去修炼时,也是像自己现在这般,后来还通过浅草仙子的高明医术,不仅救了自己的性命,还医好了自己的腿疾。回想起来,那时候多好啊,虽然自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,但凡事有行深,遇到再险恶的境况都能化险为夷,日子是有奔头有希望的。神仙又如何,就如当下,一片茫然,不知何去何从,想使劲也使不出来,那是比做凡人时更沉重的无力感,甚至带着点无望的悲凉。
无明就这样任由自己蜷缩在冰面上。这辈子与行深重遇到现在,两人都没有什么机会好好的叙叙旧,说说体己话,而上辈子,虽有不到两年的光景,但也是太短暂了。如果不是魔界的突然发难,他们会不会就像所有凡人般能平静安然的相守一辈子?回想起来,好像每次与行深靠近了,就会被迫不得已的分开,看似垂手可得的相守,瞬间就成了诀别。好羡慕獜羿他们啊,两个人在一起后就一直在一起了,为何他和行深要这般波折?以后的以后会怎样?行深你在哪?我该上哪去寻你?你怎么还不回来?
冰原明明那么广袤,却装不下他的孤寂;冰原明明这么小,却装不满他与行深的曾经,原来有两个人的回忆竟然那么少,那么少啊!
行深,如果我就此睡去,再睁眼时,会不会像从前那样,一转头就能看见你?无明恍恍惚惚地闭上眼,意识渐渐模糊。
三天后,非云把昏厥在冰原的无明接回药云宫,勒令他不许再折磨自己,强行派了两个童子守着。无明稍作休整,将元芠约到了望玄台。
望玄台上,元芠与无明并肩而立,凝视着前方的鸿蒙之门——门内星云翻涌如怒涛,裹挟着万千光缕奔腾而去,一去不回。元芠缓缓开口,声音里裹着沉沉思索:
“我曾与行深踏入一处异空间,见黑白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其中激烈对抗、缠绕撕扯,最终却消融彼此,归于混沌一体。你看这鸿蒙之门,源源不断的星云被它吞噬,它们究竟去往何方?绝不可能无端湮灭。我们如今所处的界域,会不会终有一日也如这些星云般,被吞噬殆尽、归于虚无?玄天宫昔日本是天界神官可踏足的仙宫,鸿蒙结界初现时也远没有如今这般广袤;可万年流转,玄天宫已成我们望尘莫及的传说,鸿蒙结界更是将我们越推越远——许多事物都在悄然改变,我们却仍局限于眼前与当下,从未踏向更远的地方,见过更辽阔的天地。鸿蒙宇宙无边无际,难道除了已知的三界,便再无其他存在?绝不会。在我们尚未触及的混沌深处,一定还有别的界域与生灵。”
无明始终沉默,唯有庄重颔首以示认同。
“深儿身上藏着太多未解之谜——他究竟是什么?从何而来?为何而来?他的来历、降生、成长乃至消亡,都与三界所有生灵截然不同。三生簿上寻不到他的半点痕迹,他仿佛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,是从某个未知界域因缘际会闯入此间的异客。行深会不会正是从归墟之地而来?狄兀也来自归墟,只是他保留了身份与过往记忆,而深儿因某种缘由,遗忘了一切。”
无明沉凝片刻,开口道:“你与行深自晶石洞被甩出后,皆有记忆缺失,会不会正是那次变故所致?他本是有记忆的,只是当时年纪太小无法表达,以至于后来重遇我时,连我也忘了。”
元芠沉吟道:“不无可能。当年元祖参加完玄天祭返回西境天,曾与我在此长谈,那时他便提及过你。可我自晶石洞出来后,与你相关的记忆竟被彻底抹去,直到后来你身陨,深儿通过你的神识窥得你的来历,我才将一切串联起来。”
无明续道:“行深从前一靠近竹山那个深坑,便头痛欲裂、心痛难当。那深坑是我撞出来的,为何会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?”
“晶石洞与归墟之地,会不会存在某种隐秘联系?”元芠揣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