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彻底摆脱蛇谷眼线,行深才施展出原本的力量,以最快速度带着无明赶回小院。他把捆得像粽子似的无明放进池水中,“你先在池里泡两天,洗去一身蛇腥,我去找解这网的法子。”说罢转身便走。
无明急忙喊住他:“你回来,先处理你肩上的伤!”
行深抬手虚虚按了按肩头,语气淡得像风过水面:“无妨。”
“怎么会无妨?还在渗血呢!”无明急了,声音都拔高了些。
“好,我待会儿处理。”
“你把面具摘了。”
行深迟疑了片刻,摘下了面具。
明明是再也难找的好看的脸,哪里丑陋了?
无明嘟囔着:“你是想让我这样捆着泡水里?”
行深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这是蛇谷特有的网,不好解,你让我想想办法。”
“你就在这儿想!我捆着动不了,待会儿又漂去蛇谷怎么办?”明明是想留他,话到嘴边却变了味,无明心里五味杂陈,说着理直气壮的话,气焰却软得像棉花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你一声不吭往蛇窝钻的时候,怎么不知道怕?”行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。
“……”无明眼圈一下子红了,又气又委屈,“我哪知道那是蛇窝?要是知道,八抬大轿请我也不去!”
“你人生地不熟就敢乱跑,现在又怕得像只鹌鹑——我到底该说你胆肥还是鼠胆?”
无明没料到行深会这样训斥,想起自己误入蛇谷的经过,更委屈了:“谁要离家出走?这里又不是我家,连你……连你也不过是刚认识的人而已!”
行深叹了口气:“你一声不吭走了数日,还跑那么远,不是离家出走是什么?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我本就是想着不回来的,从此一别两宽,不正是你想要的吗?无明说不出话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满眼都是憋屈和羞愤。
“你从水里走,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去哪,追都追不上,无处可寻。”行深的声音里带着后怕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股藏不住的怒气。
“谁要你追?小爷我乐意去哪就去哪,就算死在蛇谷,也不劳烦你来收尸!”
“闯进蛇谷,差点成了蛇王的压寨夫人,这难道不比死还难受?”
“狗屁的压寨夫人!谁也强迫不了我!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蛇王是什么狠角色,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就范,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行深不知是后怕还是生气,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无明想起蛇王那副模样,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打了个寒颤,张了张嘴竟反驳不出话来。
“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,明明怕得要死,还在这儿大放厥词。”行深继续训斥。
“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,可我又没求你救我!把我救回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数落我,你还不如……”无明顿住了,打死也说不出“让我留在蛇谷”的话。
“不如怎样?这次就是要给你个教训,免得下次再胡来。”
“我没有胡来!”
行深叹了口气:“若再有下次,鸿都这么大,够你躲的。”
“没有下次!我原本……确实是要走的。伤好了为什么还赖着不走?我有什么理由留下来?为什么要留在陌生人的院子里?”无明双眼通红,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。
行深像被当头淋了一盆冰水,刚才训斥人的气焰瞬间熄灭了,整个人冷静了下来。无明没有说话了,只是他那字字句句却一直萦绕在耳边,“我确实是要走的,我伤好了为什么还赖着不走,我有什么理由留下来!”是啊,他的伤好了,他有什么理由留下来?自己又该用什么借口留着他?他回想起来,几天前无明悄悄溜出去,自己暗中跟了一路,一直躲在暗处看他,看着他酣游到天黑出了池子,望着自己院子的方向怔愣失神后,竟又回到池子里,然后他又哭了,淡蓝色的珍珠在他手心里由滚烫瞬间冰凉,从前巴巴的张望能得到他的眼泪,如今这眼泪就像滚烫的热油滴在他心尖上,这点点滴滴全是因为自己,他心里多难过啊,恨自己吗?刚开始,行深只是以为无明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排解心中的郁结,便耐着性子在池子外等了一天一夜,却不见出来,他开始慌了,无明是要离开吗,他已经离开了吗?行深跳进池子里想去寻他,但他终究不是鱼,不能在水里呆太久,他彻底慌了。他跑遍了鸿都各个池子的出口,都找不到无明的踪迹,最让他担心的设想出现了——无明去了蛇谷,万一被蛇王逮到,那就完了!思及于此,行深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,希望还能来得及。
行深软下语气:“对不起,刚才是我不对,不该说那些话……我没有要你走的意思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赶,你我非亲非故,既然我已经伤愈,终该离开的。”
“你……可以一直住着。”
“凭什么?我们不过一面之缘,公子如此盛情,我何以消受?”
“……”行深无言以对。
“我有来路,心知归途,我有在等的人,心心念念只盼能与之相守,年年岁岁不离不弃,共渡春宵帐暖,共赴白头幽冥,我以为我与他守候万年,历经磨难又苦等百年,他哪怕轮回转世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到我的身边,纵然我一腔深情错付,终不过还他血肉,就算我魂归鸿蒙,也不该与你这样一个陌生人啥也不是的呆着!”
“……”行深依旧沉默。
“既然各有天命,权衡利弊得失后,我终是被放弃的,又何必留我?”
“无明,对不起。”行深不知还能说什么,此刻的他,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无明悲戚地摇头:“留我也好,道歉也罢,都需要名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