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人都走远,无明抱起牌匾向院子走去,行深赶紧从簪子里出来接过牌匾,并小心翼翼地挂到门庭下。他知道无明很喜欢这匾,可他也知道,无明很在意国师的僭越。
“国师有问题。”无明端详着牌匾幽幽说道。
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行深问。
“很明显,她现在是鸿都的实际掌权人,可她灵力一般,如何服众?如果是因为敬畏老祖宗的遗训,也难以持续万年之久,除非你给她留下了让子民不得不服从她的东西?抑或是,她有足够震慑力的外援。”无明说。
“这两种设想,我们都可以去查实。”行深说。
“还有,她虽不曾名正言顺称王,实则已自拥为王,哪怕我们的红叶之喜为鸿都久未有过的大喜,可以她的身份、地位、为人,宣我们前去觐见便可,没必要亲自来,她却劳师动众地来了,为什么?”
“从前,国师只是一个普通的朝臣,如今却能执掌权柄,看来无论是过去万年还是当今的归墟朝堂,应该满是腥风血雨。”
“所以,就算国师可能是对你对鸿都了解最多的人,你回来多时,也不曾会她表露身份。”
行深颔首,“不仅如此,我对她的记忆,竟然除了鸿都的些许国事,再无其他印记,这倒像是......”
“与她有关的记忆被刻意抹去!”无明替他说完未尽的猜测。
行深颔首。
此时,暮色悄近,一弯月牙穿过林叶缝隙,将细碎清辉洒落在二人肩头。春和夏提着灯笼挂到了门檐下,橙黄的烛光漫开,冲淡了月色的寒凉,笼得周身一片温煦。恍惚间,行深只觉无明眉宇间的不悦已然散尽,只剩如月辉般澄澈明净。
两人相携步回屋内,春夏轻轻关合院门,自顾自扑腾回房去了。
“你的元神被送到鸿蒙,必定是隐秘进行的,不管怎么看,都是为了护你,进而保全鸿都。对此,国师是否知情?若并不知情,她一定有问题!”
“确实如此,她不知情,说明送我走就是为了防着她;若是知情,要么是我们误会了她,要么她是后来通过其他手段知道的。”
“不管她知情与否,有一事可以肯定,她没有送你去鸿蒙的本事。所以,是谁将你送出去的?”
“往来鸿蒙归墟的这个阵眼,除了你我,还有蛇王可以出入,我记忆里再找不出第四人。”
“会不会还有别的隐秘通道?”无明猜测。
“不无可能。新的隐秘通道和送我走的人,无论我们先寻到哪一个,都能解开诸多疑惑。”
“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无明问。
“先把红苗都种好,回鸿蒙前,会会国师。”
翌日,两人早早已就在林子里给新苗覆土。晌午前,国师遣派的人就到了,竟有四十余人,大部分以守护红林为由去了林子看着,还是十人则留在了院子。无明心中不悦,与担当管家的女子鹂争持了半天,最后各退一步,他俩的内院无论何时何事,绝对不许涉足。自从那夜两人在林子里欢情后,柱等人就为红苗腾地暂时驻守在给流民临时造的四片小林子里,当下是名正言顺地归并回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也许是已经适应了被人盯着,也许是争持也无用,无明不再闹了,与行深两人我行我素,权当他们透明,原来该干嘛,现在依然干嘛,覆苗、泡池子是他们日常,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普通又恩爱的新人。
数日后,国师一道调令来到红林,让黑大树单独前去鸿宫觐见听职。两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,手牵着手一起上路。
鸿宫,坐落于整片鸿都最大的古林内,林间尽是参天古木,苍劲挺拔、直刺天穹。殿宇周遭环着不下十处灵泉碧池,万丈天瀑自云层之巅奔涌飞落下来,声势浩荡。整座宫殿皆以千年黑木筑造,古朴雄浑、恢弘壮丽,飞檐高耸,直入云端。地面铺满绵软细密的青草,点缀着各色不知名的缤纷小花。高低错落的灵果树,或硕果垂枝,或繁花满簇,斑斓灵鸟穿梭其间,啼鸣婉转。
殿前有一方大池子,波光静逸如镜。池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被人为腰斩的枯树,只剩光秃秃一截主干。树冠、旁枝被尽数削去,树干中裂,应是被钝器来回撕扯剖开,这断口经年月消磨,成了树身唯一的褶皱。庞大根系大半被拔离土层,常年浸泡在池水之中,早已褪尽皮肉只剩枯骨,就算偷来玄天灵丹妙药怕也难以复生。
若说古木也有文武之分,无明望着此树,猜想他生前必定是身姿柔韧、风骨俊逸之流,莫名地觉得与元芠的清绝气度相近。然而,在生机盎然、庄严磅礴的大殿前,孑然孤立一株风华尽逝的枯木,用意绝非造景,分明是为了警示!
“行深,这树是什么来历?”无明好奇地问。
行深的眉皱得很深,奈何思索不出任何印迹,摇摇头说,“我在的时候,不曾有这树。”
两人随着侍者走进正殿。大殿辽阔,足以容纳万人落座,此刻除却殿中高坐的国师,再无旁人。殿中正前方筑有一座高台,台上立着一座五丈有余的黑木巨像,木像头戴宝冠,发丝束起,一身战服贴身而立,身姿挺拔遒劲,面容沉静肃穆,眉眼轮廓与行深并无二般,只是气质更为孤沉冷冽,自带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场。
“哥哥,你以前有点凶。”无明气声说。
行深轻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