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文不再看他,扫了一眼台下安静如鸡的全班同学,转身走出教室,掏出了手机。
等他再回来的时候,那个男生正以蜗牛的速度一点一点往讲台旁边挪桌子,恨不得一步分成三步走。
“没吃早餐吗?”关文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男生浑身一激灵,健步如飞地把桌子搬到指定位置,又跑回去拿椅子,一秒都不敢耽误,乖乖坐好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关文站在讲台上,翻开手里的花名册。
“王维华。”男生的声音细如蚊蚋。
关文拿起笔,在花名册上圈了圈、划了划。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。
台下的林溪看着上面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似的王维华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是她在一班碰到的第三个同校同班同学了。
听宜歌说过,这人在小学升学考的时候,抱着一摞课外书跑去找宜歌要复习资料。学习其实还不错,就是偏科偏得厉害,数学尤其拉胯。
刚刚她还真没认出来。
她印象里的王维华可不是这样的。虽然也不怎么正经,但不至于搞成这副模样。
宋青禾不认识王维华,所以她只是看着讲台边那个男生,觉得这人脑子可能有点毛病。
“染的?”关文继续审问,“怎么进的学校?”
按理说校门口保安看见这一头五颜六色,当场就得让他染回来才准进校门。
王维华的声音更小了,跟蚊子哼哼似的:“朋友送的,只剩下一点,不能浪费,就在宿舍染了。”
关文眼前又是一黑。
朋友?
哪家正经朋友会送这玩意儿?那不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吗?
他的血压又开始往上蹿。
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塑料花瓣,脑壳隐隐作痛。
“王维华是吧。”关文深吸一口气,“今天中午放学,留下来把教室扫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位年轻女老师。
“关老班,你要的布、剪刀和卸妆油。”她探头往里看,一眼就看到了讲台旁边那个五彩斑斓的脑袋。
瞳孔地震。
她缓缓把视线转向关文,眼神里充满了同情。
关文人称关老班,连续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,教学经验丰富,管理班级也有一套。
听说今年如果不出意外,就要评这两年政策新出的正高级职称。那玩意儿要求高,竞争激烈,但以他的资历应该问题不大。
可是现在——
女老师看着眼前这场景,默默把关老班的困难程度往上调了好几个档。
关文接过东西,走到王维华面前。先把那块布丢过去。
“戴上。”
王维华乖乖把布围在脖子上。
底下的学生们安静地看着班主任拿起剪刀,站在王维华身后。
现在已经上课十多分钟了。班主任还没跟全班正式说过一句话,王维华倒是先跟班主任混熟了。
她们也算知道班里有这么一号抽象人物了,印象怎么样先不说,至少是够深刻的。
不过说真的,班主任的手艺还真不错。
不到十分钟,王维华头顶那堆五彩斑斓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均匀的寸头。没有哪里长哪里短,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学校最喜欢的那种标准学生头。
关文把盛满头发的布收起来,把卸妆油放在王维华桌子上。
“十分钟,拿这个去厕所把脸洗了。”
王维华低着头,拿着卸妆油飞快地溜出了教室。
关文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那些正常的学生们,血压慢慢往下走。
正常。
都挺正常的。
他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他拿起王维华放在讲台上的扩音器,调了调音量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学们,我是你们的班主任,关文。”
台下安安静静的。
“初中是人生中很关键的一段时期。在这里,我希望你们做到三件事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学习。第二,做人。第三,规矩。”
“今天第一天,我只强调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遵守学校的规矩。不要染发!不要化妆!上课不要喧哗!困了自觉站后面!”
说到“染发”和“化妆”的时候,他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。往年他从来不需要提这个,但今年,他必须着重强调。
絮絮叨叨又说一堆规矩后,他拿起花名册,翻到第一页。
“现在,我们开始点名。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简单做自我介绍,让我认识一下你们每一位。等会儿还有开学仪式。”
他一个一个点名,听着台下的学生站起来自我介绍。
点名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王维华回来了。
脸上的浓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,露出一张清爽的、属于十二三岁少年的脸。配上那颗标准的寸头,跟刚才那个“冷·残影·殇”简直判若两人。
他悄悄坐回讲台旁边的专座,规规矩矩的,像个小学生。
关文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点名。
全部点完没多久,学校喇叭就响了。
“请各班班主任组织学生到操场集合,参加开学仪式。”
关文合上花名册,站起来拍拍手:“全体起立,门口排两队。男生一队,女生一队。”
等队伍排好,他又特意把王维华从队伍最后面拎出来,放到了队伍的最前面。
在他看来,这个不稳定因素,必须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才安全。
王维华站在队伍最前端,顶着那颗崭新的寸头,背挺得笔直。
林溪在他身后不远处,看着他这副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许慕朝凑过来小声说:“这人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挺有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