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份的晚上,风终于不热了。
白天太阳晒得人发昏,到了夜里倒是凉快下来,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,带着点草叶子混着泥土的味道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操场上聚了好多人。大灯把跑道照得通亮,到处都是为校庆会做准备的学生。
跑道上有人在慢跑热身,草坪上几组人在练接棒,沙坑那边正扯着嗓子喊助跑的步点。
刚刚林溪她们班排完开幕式的阵型,练了几遍站位之后原地解散,让报了项目的人自己去练。
林溪和几个报了跑步的同班同学凑在跑道边上热身。压腿的压腿,转脚腕的转脚腕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怎么没看到王维华?”一个正压着腿的男生环顾了一圈,发现少了那个最显眼的人。
平时这种场合王维华绝对是最闹腾的那一个,不在场反而让人不习惯了。
王维华的一个舍友蹲在地上扭脚腕,头也没抬:“他啊,排练一结束就跑回宿舍了,说要换他新买的运动鞋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换的?”另一个人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那个舍友刚张开嘴,话还没出口,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。
“嘿!兄弟姐妹们!你们是在等我吗?!”
众人齐刷刷扭头,然后集体被闪了一下。
就连林溪看过去都觉得,青禾那双鞋的品味其实也挺好的。
王维华咧着嘴从操场边跑过来,笑得跟中了奖似的。
他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,毫无疑问是脚上那双鞋。远看是一团不明黄色物体,在路灯底下还隐隐约约在发光,像是什么自带荧光特效的东西。
等他跑近了才看清形状:鞋头大幅度往上翘,后脚跟加高加厚,突出鞋面一大截,走起路来整个人往前倾。鞋底是凹进去的弧形,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应该出现在运动场上的鞋子。
如果说宋青禾买的那双鞋是颜色搭配灾难,那王维华这双鞋就是颜色加造型的双重灾难。
丑得格外有特色,丑得让人看到它的一瞬间就忍不住想,这双鞋的设计师,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。
宋青禾只扫了一眼,就把大家心里想的话直接说了出来:“这鞋好丑啊。”
“诶诶诶!宋青禾!说什么呢你!”明明还隔着十来米远的王维华,耳朵突然比平时灵敏了不知道多少倍,音量骤然拔高,朝着宋青禾的方向就加速冲了过来。
他跑过跑道边的草坪,旁边几个其他班的学生纷纷侧目,目光追着他脚上那双鞋一路跑。
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“这是不是报了文艺晚会”,那人摇摇头,压着声音说“好像是来跑步的”。旁边的同学露出了一个极度困惑的表情。
王维华冲到宋青禾面前,二话不说一脚踩在旁边的大树上,把他那只鞋高高架起来,差点劈了个叉。
他指着脚上的鞋子,一脸痛心疾首:“这流畅的曲线!这独特的造型!这帅气的颜色!你这种土狗,没见识!”
宋青禾低头认真端详了一下那只近在咫尺的鞋,表情非常专注,像是在研究什么标本。
看完了她抬起头,很客观地说:“颜色我就不说什么了,这个造型是真的丑得别具一格。你还不如套两个垃圾桶出门。”
旁边几个同学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:不,颜色的问题也很大。
“说的好像你多有研究似的!”王维华翻了个白眼,把脚从树上放下来,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宋青禾把腰一叉,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自豪:“我跟你说,要不是我舍不得弄脏我的新鞋,我穿出来绝对让你自卑到抬不起头。”
“什么?!我……”
林溪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你来我往。
尤其听到宋青禾后面那句的时候,她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一个画面:宋青禾真穿着那双红蓝绿的运动鞋站到王维华面前,王维华怕是要笑得满地打滚。
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,争执了好一阵。
最后王维华重重哼了一声,放下狠话:“校运会那天,我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你的鞋!”
说完气哼哼地转身走了,脚上那双荧光黄的鞋子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,像个移动的光污染渐渐远去。
人走远了,大家也各自散了去训练。
林溪和宋青禾跟着报了跑步的几个人去跑道上慢跑练体力。
夜晚的跑道比白天舒服太多,风从耳边掠过去,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。
她们并排跑着,边跑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,节奏不快不慢。
林溪虽然在跟宋青禾说话,目光却时不时往操场另一边飘。
拔河组在那边训练。
她看着赵语琪和易春秋中间就隔了几个人站着的距离,总觉得有点不放心。
平时这两个人在宿舍里几乎不挨着,像现在这样站在同一支队伍里、前后只隔着几个人的距离,在林溪印象里几乎没有过。
拔河组的训练不分男女,男女混合编队,左右两边人数对半开,体育委员拿着本子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把站位定下来。
赵语琪和易春秋都在左边那队。体育委员看她们俩的体格都不是那种吨位大、手劲扎实的类型,便把她们放在了中间的位置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定了。
明明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,偏偏谁也不开口,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,安静得像中间横着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同队的其他人虽然觉得有点奇怪,但也没多想,训练要紧,谁有闲工夫管这些。
体育委员走到两队中间,把绳子拉直,举起了手。他专门去查了拔河的站位和发力技巧,自认为这次安排万无一失。
“好了!就按这个站位,我喊开始之后大家一起发力!听我口令——”
他跑到对面队伍里,跟那边的人一起拉住绳子,深吸一口气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开始!”
哨声一响,绳子瞬间绷直。
赵语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一股巨大的拉力就从手心传过来,粗糙的麻绳差点从她手里滑脱。
好在前面的男生反应快,死死拽住了,不然他们这边整条线都得被拽过去一大截。
对面的节奏很稳,力量一层一层地叠加上来,像涨潮一样越来越重。
赵语琪把脚后跟死死蹬在地面上,整个身体往后仰,手臂绷得发酸。可她手劲本来就小,绳子还是从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滑。
没撑几分钟,她们这边就被拉过了中线。
第一局对面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