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迦从她身后风驰电掣而来，掠过伏慕青，继续向北。晃动的视野内，贪兽小山一般的身躯已极为醒目，它口中含着一个黑色的人形的东西，极肖人形，必然就是钟玄朔。

可是青焰在哪？

他不敢多想，只有绷紧身体，更快地向前奔去。

伏慕青见他丝毫没有退缩，不由被感染，心里也坚定几分，立刻擦干眼泪跟上去。一路疾驰，视线紧紧盯着北门的方向，很快便发现这一幕的诡异之处：这贪兽竟许久地维系着同一个扑倒吞食的动作，一动也不动！

是在……吞咽吗……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，一股反胃的恶寒从腹部涌上来，但是她没有停下。

终于来到北城门之下，她借力一跃而起，足尖点在土筑的城墙之上，连跳数步，节节攀升，最后一次跃起后，门外的景象终于清清楚楚地进入她的视野。

地上躺着一个绿衫少女，显然是青焰，失去意识，生死未卜。陆云迦已从城门上一跃而下，飞奔向她。

在她的近旁，那一座小山似的长着皮毛的东西就是现出三头虎妖真身的贪兽，三张血盆大口一起张开，中间的那张口中，已经塞满了他的猎物。

她没有看错。

钟玄朔的大半个身体都已被吞入贪兽的口中，她甚至看到他的两条手臂，一半在它口中，一半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
不论被吞食之人是生是死，这一幕都堪称惊悚。伏慕青强忍恐惧，向城墙外跃去。她这么做不是自不量力、自寻死路，而是因为她印证了方才所见的那个诡异之处——贪兽和钟玄朔确实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，纹丝不动！

说不定，钟玄朔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！

想到这里，她义无反顾地向前飞去，然而，行至半空，那座“肉山”动了。

贪兽原本两条前肢扒在钟玄朔身上，前爪深深嵌入他的背部和腰腹，两条后腿呈跃起状，肌肉涨大。

然而这时，四肢却一起颤抖起来，仿佛抽搐，那嵌入钟玄朔身体的利爪在伤口中搅动，鲜血不断从中流出，但他似乎浑然不觉，半个身子不动如山。贪兽后腿上的肌肉萎缩下去，瑟缩着往后多躲，然而只是徒劳。

四肢悬空，它被整个提了起来。

伏慕青来不及震惊，就见贪兽的三颗脑袋各自晃动，不，挣扎起来。

那六只眼睛，原本怒目圆睁令人见之胆寒，此刻却满是惊恐之色。喉咙中发出嗬嗬嘶吼，不过毫无震慑力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脖子时发出的濒死呻吟。

伏慕青大为惊骇，落至地面，身体却不由后退一步。

“嗤啦——”骨肉分离之声伴随着一声极其凄厉的虎啸，响彻整个梵音城。

离得最近的伏慕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。

不知何时，钟玄朔的手臂已不再是无力垂在身侧，他的两只手正一上一下，撑开贪兽的大张的巨口。

与此同时，几道爆破之声密集响起，贪兽的六只眼珠瞬间爆开，六朵血之花在空中绽放，随即溅落一地的鲜血。

贪兽更为猛烈地挣扎起来，前爪和牙齿在他的身体上嵌得更深，但它浑身每一块骨头和肌肉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所控制，无论如何挣扎，都无法逃脱他的钳制。

“咔——咔咔咔——”钟玄朔的双臂终于完全撑开，贪兽的上下颌发出可怕的骨裂声。

两道长长的伤口，沿着兽口打开，撕裂了它的头颅。

鲜血和涎液混合在一起，如雨洒落。

兽口中的人终于露面。

钟玄朔满头满脸的血，脸上肌肉绷紧，额上青筋暴起，眼里除了不顾一切的凶狠，还有一种几乎疯狂的专注。

不，不是几乎。

他已经疯了。

下一瞬，伏慕青看到，那座小山一样的虎躯从内部寸寸爆开，炸成无数块，霎时间血肉横飞、漫天迸溅，腥臭的兽血溅落她一头一脸。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，将这恐怖的一幕暂时隔绝，但钟玄朔那狠厉而疯狂的神情却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，令她心神俱震，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“哐当——”钟玄朔将已被分成两半的兽头随手抛掷出去，两半头颅各自在地上滚了几圈，最后停下来。

*

陆云迦的灵剑插在地上，撑起一道小小的结界，暂时隔绝开那些妄图靠近的堕妖。

他抬手挡住漫天血雨，另一只手则继续为青焰渡灵。

躺倒在地之人没有呼吸和心跳。

就如同那时一样。

这是他第三次跪坐在她了无生机的身体旁，若算上在青冥山中聚灵的每一日，已数不清是第几次。因此他的眼里没有悲痛，亦没有绝望。

只有无助和麻木。

这一次，她还会不会醒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