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慕青本想去帮陆云迦,但在这时,她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发现。
若青焰真是因脏器受损而殒命,那么她体内的出血量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,不仅如此,她还发现,从她被贪兽击中到现在,不过一刻钟不到的时间,何以体内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大半?
……种种迹象表明,青焰很可能不是因贪兽攻击而死。
血液凝固……这是毒素所致!
什么东西的毒?嗔兽?贪兽?
某些妖毒有致人假死的效果,会不会……
她还想进一步查探,但身边威压已至。
下意识抬手去挡,手臂上立时一道断骨般的剧痛——在钟玄朔面前,她的法术连抵挡片刻的能力也没有!
她被震得后退一步,拼尽全力稳住脚步。
钟玄朔攻了过来,看来陆云迦也没能拦住他,现在只有她一人应对这疯子了!
不能退。谁知道他要做什么!
这人已经神志不清、敌我不分!毁灭一具□□只在瞬息之间。
青焰可能没死……绝不能让他损毁青焰的躯体!
伏慕青不顾身上的剧痛,上前一步挡在青焰之前。
一道如山岚一般的屏障瞬间出现在她周身,将她和青焰严严实实地挡起来。
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法器“不周云障”,亦是当今世上的一件防御名器。不过她从未使用过,因为迄今为止,她还从未遇到过需要她动用这件保命法器的时刻。
此时此刻,正当其时。
山岚白茫茫的一片,看似轻柔无物,但任何攻击进入其中,都会被它吞噬殆尽。
她还记得当年动身去九霄派之前,母亲将此物赠予她,并对她说:“……除非上界仙人降世,否则任何险境,此物都可为你留存一线生机……”
这本是母亲的法器,临行前赠予她,是希望她平平安安。
她弃剑道而修苍生道,从未觉得自己愧对任何人,除了母亲。
母亲本就因未能为家族诞下男性继承人而备受苛责,后来她又离开家族,母亲必将面临更大的压力。
可是对不起,母亲。我此生已无法再修杀伐之道,我遍阅典籍、省问自身,只得到这唯一的一个答案:这茫茫仙途,只有苍生一道是我的归宿。
伏慕青立在云障之中,心中的恐惧却没有丝毫的减轻。
关于这法器的威力,母亲绝不会骗她,可是她现在正处在这千钧一发的险境之中,心里却生出一个强烈的直觉:这不周云障拦不住他。
下一瞬,隐在雾气后的黑影骤然缩小,显然在急剧靠近。雾气霎时变浓,朝那影子聚拢而去。这是云障遭受攻击,阻拦外界企图突破它的力量之故。
她前方的雾气几乎变成浓郁的乳白色,可那黑影缩小的速度更快,已化作小小一块,而后径直突破云障——
雾气之中,突然伸出一只黑气缭绕的手臂,伏慕青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被一掌击飞出去。余光中,钟玄朔风驰电掣般穿过不周云障,身姿一丝凝滞也不见。
心中已然绝望——云障对他果真无用!
还有什么能阻挡他?
在他的身后,山岚中缓缓现出一道裂痕,不断扩大,如一团被撕扯出口子的轻纱。云障边缘开始消散。
云障已损毁。
没有什么能阻挡他!
他冲向青焰,整个人扑跪在地。
那只带血的、不知杀了多少妖兽的手已然伸向了她。
见此一幕,伏慕青不知哪来的力量,爆喝一声,体内经脉寸寸痉挛,逼出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灵力,化作一根细长坚硬的针,刺向钟玄朔。
“住手!”她要做这最后的尝试,去唤醒他的理智。
然而,钟玄朔身形一闪,一个转身,扼住了她的脖颈。另一手在空中一拂,银针化为虚无。
“嗬……咳……”肺部的空气快速消耗,她挣脱不开这禁锢。
而眼前的钟玄朔,双眸不聚焦,手却在不断用力缩紧。
“这绝非下界之力……”在濒死的混沌中,她绝望地想。
不光脖颈受到钳制,浑身更是被一道极强的力量所压制,一丝灵力也使不出来。不过,就算能使出一招半式,结果也是一样,在他的面前,她的任何攻击都连挠痒都算不上。
可是她渐渐看不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了。
巨大的黑色暗块占据了她的视野。
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。
她就要死了。
*
某地。
水天一色。
水面极浅,不见边际。一张小几,摆在一块略高于水线的平台中央。小几和台子均为白色,几乎融为一体。
几上摆着一套茶具,两侧各坐一人,一男一女,一为老者,一为年轻女子,均着一身白衣,不似凡尘中人。
火炉上茶水咕嘟沸腾,但无一人将它取下。
那女子正举盏品茗,对面老者则笑着看她。
“烬儿。”
老者唤道。
“可感觉好些了?”他面相舒展、眉目慈善,话音里尽是关切。
白烬放下手中茶盏。
她的肤色白皙如瓷,一头墨发垂至腰间,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,素净至极,不过也生出了些许鬼气。所幸捏着杯盏的指尖微微发红,又有几小绺碎发垂在额前,带来一丝活气,令她看上去终于有点像活人。
茶盏和几面相撞,发出一声叮咚脆响。她抬眼看向对面老者,面色平和,眼底却尽是冷漠和疏离。
“已大好。”音若泠泠清泉。
“怎么话变得这样少?”老者面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,“从前的你不是这样。”
白烬注视他,道:“原来,今日找我,是为了叙旧。”
老者听出她话里讥讽之意,却不恼,微微一笑,道:“烬儿。这么久不见,故人之间叙叙旧,有何不好?
“而且,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的样子。”
说着,朝远方天际一挥手。天幕之上,陡然出现一些奇异的光影,云彩化作五颜六色的丝线,勾勒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形,栩栩如生。
-
“姑娘小心。”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,拉她躲开从天而落的巨石。
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巨石落入山谷,心有余悸,回过神来,对那人道:“多谢!”
“姑娘,你也要去中部?若不介意,可一路同行。”
她喜出望外道:“真的吗?那真是多谢你!不瞒你说,我确实不大认路。”
那人笑起来:“我叫程黎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是烬……白烬。”
-
久远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,无数的笑语欢声冲进她的耳中,那些新奇激动的心境仿佛在她身上重现。
天幕之上,是一张和她现在一模一样的面庞,不过是充满朝气的、不谙世事的、怀有希望的。
那是曾经的她。
“那时候,你每日都那么开心——真可爱啊。”老者微笑着,以一种怀念般的语气说,“你相信每一个人,哪怕你根本不认识,你以为那个世界充满美好、善良和希望……可惜啊,如果你能一直这么想就好了。”
“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态。”白烬淡淡道。
“接下来的事,不用我给你看了吧。”老者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嘲讽,“你是我带回来养大的,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——我是真怕,往事重现,你这道微弱的魂魄,会灰飞烟灭啊。”
白烬仿佛漠然,“若我真的如此脆弱,倒能省去你许多事。”
说着,提起那壶已经沸腾了好一阵的水,往自己面前的茶盏里添了一些。
老者不语,只笑了一笑,不过只有面皮在动。
白烬举杯,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。
她垂眸看向茶盏中那块小小的水面,雾气飘动,仿佛映出了一些画面,但全然不见什么丰富的色彩,只有黑灰白三色。
-
“几位大哥!这个人她是先天灵体!手里拿的那柄剑更是珍贵不凡!我把她送给几位大哥,就当是过路费,请几位大哥高抬贵手,让小弟我过了这山口吧。”
……
她脑袋昏沉,迷迷糊糊中,听到程黎的声音。
她确实天真,但不傻,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原来,这才是邀她同行的目的。
……
“嗤——”寒光在暗夜里闪过,照亮了他惊恐的、惨白的脸。一柄极细极轻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可能……”
她长久地注视着他,看着他的瞳孔一点点涣散,最后,彻底没有了生息。
口中喃喃:“我只是想快些离开。你却以为我是来杀你。”
这是,孤光剑下的第一道亡魂。
-
白烬将茶水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