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,还是想起来了。”老者注意到她眼角处极其细微的变化,“想起来也好。若什么都不记得,就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——前几日发生的事,你定也已经知道了吧。”
——万寿节,杂耍班,人口黑市。
白烬道:“你果然在监视着她。”
老者失笑:“那有什么要紧?都是我的孩子、都是你。而且,你不是也很怀念吗?曾经的你,不就是她现在的样子——
“哦不。你我都很清楚,她,就是曾经的你。”
白烬冷然道,“你应当清楚,她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老者却忽然有些激动起来:“她随时可以回来,只要你愿意!两世过去,你还没有看明白吗?尘世污浊,天外才是你唯一的归宿,只有天外,才是永恒。”
他再一挥手。
“烬儿,我知道你只是在与我置气——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“你该好好回忆一遍你的来时路,莫要忘记。”
天幕之上,美丽的光影又流动起来。
-
一双眼睛,充满好奇、热忱、希望。她在对程黎,对每一个她初次遇见的人说:
“我是烬……白烬。”
“我是白烬。”
“你好,我叫白烬。”
“我的名字是白烬。”
…………
光阴流转,无数双属于她不同时刻的眼睛倏然闪过,其中所蕴含的东西已经悄然转变。
自信、坚毅,可是已经有了愤怒、戒备、疏离。
-
老者的话在她耳边回荡:
“烬儿啊……是什么让你发生了改变?是这浊世啊……
“世界只是个承载卑劣的容器,你是天外之人,又为何要与之同流合污呢?
“回来吧。”
…………
白烬紧盯着天幕。
-
1、
深山暗夜,大雨滂沱。雨水沿着倾泻阶梯冲刷而下,却是深色的。是血。前方满地尸首。
“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。”她对身旁的友人道。
“为一条灵脉,何至于斯。”友人一声叹息。
身后突然跳出一群人,大喊:“就是他们!是他们干的!”
友人道:“我们被包围了。”
“杀出去!”她握紧手中的剑。
……
2、
她攥着一个女子的手,单薄的衣服遮不住她满身的伤。
女子惊惶地缩手:“仙子,你别问了,被人看见,你会惹恼他们的……你快走吧,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们……”
“你是西洲新月宗宗主的女儿李画是不是?自你失踪,你父亲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她低低地哭起来。
“我会把你带回他面前。”
……
“……强虏幼童、少年,掠夺他人灵力修邪功法,枉为修行之人!我会将你们的罪行公诸于世,你们逃不过律令的制裁!”她怒喝。
奢华的屋室内,一个发髻散乱、眼神迷离的男修,高举着酒盏道,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律令?修仙界何曾有过律令?从来都是弱肉强食、强者为王!公之于众又如何?你恐怕不知,有多少的名门正派、每月都会来此地,一起举杯共享盛宴、共赴极乐!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……
她放走了所有被掳掠而来的人,烧了那个满是肮脏罪恶的地方,转身离去时,眼里没有丝毫的软弱。
……
3、
“我跟你们说,她啊……可是掌门的私生女……”
“她呀,傲气得很,从不拿正眼瞧人的。”
“现在这世道啊,啧啧……都是些什么来路不正的人在上位……”
“……她也就模样还不错些吧,至于怎么爬上这位子的,谁知道呢……”伴随着低低的、猥琐的笑。
这些声音在暗处细碎地响起,全都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中。
她漠然不见,目不斜视地走过。
-
老者的声音再一次响起:“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在这个世界中,所有的生灵都在互相残杀,欺凌弱小,亘古不变。但你以为那些被欺凌者就可怜无辜吗?当他们手握权柄和力量之时,只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“你壮志凌云,想要改变这世间。可是你得到了什么?是恩将仇报、揣测诽谤、排挤猜忌……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,可为何还是没法达成目的?
“是因为你身在局中啊!
“回来吧,烬儿。只有跳出此局,你才能达成所愿。
“我们,可以一同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。”
他慷慨激昂,仿佛情真意切,而白烬只是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,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?”
老者露出无奈的神情:“烬儿,你心里清楚。就算我没有动手,你所经历的这些事难道就都是假的吗?你所看到的那些肮脏的罪恶难道就不存在吗?
“我所行,只是为了让你早些看清真相,免你在泥淖中无尽地、徒劳地挣扎!”
白烬闭目不言。
天幕之景没有结束。
无数双眼睛闪现、重叠。
双眸中的温度渐渐消失,变得从容、平静……最终是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
“后来,你彻底变得不爱说话。”老者落寞道,“我觉得……了无生趣。”
“所以,你用了一些手段。”白烬道。
“不。那只是,我送你的一份礼物。”
只见天幕之上,那双眼中布满血丝,生机全无,只剩一捧冷却的余烬。
她知道,若再往下,就会看到她的手抓着一把利剑。而那利剑的剑尖,就插在她的心口之中。
“烬儿,想起来了吗?
“——被他刺入胸膛的那几剑,痛不痛?”
白烬没有回答。
“你看,什么都是假的。他口口声声说爱你,还不是杀了你一次又一次?
“在这样的世界之中,你还能相信什么呢?”
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,变成了一个熟悉的、年轻的男声。
白烬转头看向他。
老者已经不见了,坐在她对面的,是钟玄朔。
白烬面上一丝波澜也无:“我还能相信我自己。”
“钟玄朔”笑了笑,道:“师父。你也感应到了吧。‘你’快死了,而‘我’,也将万劫不复。
“你不回去吗?”
白烬道:“你以为,我会重蹈覆辙?”
“看来,是真的全都想起来了。”他再一次变换样貌,这一回,是变成了白酩的样子。
“不必再试探了。”白烬厉声道。
她忽然直直盯着对面之人的眼睛,眼神坚毅,一字、一顿地道:
“创世者。你只需记住。
“我会杀你。
“就算这世间重启千遍、万遍,我都会杀你。
“我要杀你的每一道幻像、灭你的每一个分身。拔你所有爪牙、毁你全部意志。
“我定会让你,为你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。”
说着,她的身形忽然就如同烟沙一样散开,细细的、白色的烟尘,飘向空中,渐渐消失。但她话语的语音,却仿佛永远地留在了此间天地,久久盘桓。
创世者定定看着她消失之处,许久不动。
梵音城北门外,在地上躺了许久的青焰忽然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