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灌入钟玄朔的口鼻、伤口，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将他往下拉。

下一瞬，他从濒死中恢复意识。喘息着睁开眼睛，发现浑身无一处不痛，肺部如一块浸饱血的海绵，沉重胀痛。

但他不在水中，他躺在冰面上。

他仓惶起身，看到陆云迦正坐在浮冰边沿，看向远方。

后者听到钟玄朔的动静，站起身走向他，漠然道：“你醒了。”

“青焰呢？”他嘶哑道，他没有看到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任何人，神识之中，也没有任何的活物。

“我在水下只看到了你。”陆云迦道。
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钟玄朔简直难以相信，这会是陆云迦说出来的话。

“我赶到时，只看到了你，所以只救了你。”陆云迦道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你没有继续找吗？！”钟玄朔震惊得无以复加，吼道，“你没看到她，就没找吗？！”

陆云迦神色平静：“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或许在水里，或许在天上。”

此话一出，钟玄朔想陆云迦必然是在耍他。

他一贯讨厌他，这么做也很正常。他扣住他的肩膀，道：“你在开玩笑是吧？你不会不管她的，她在哪？你们合起伙来戏弄我？你怎么可能救我不救她？是不是？”

陆云迦却看着他的手臂，一言未发。

钟玄朔的手臂在剧烈颤抖。

看上去是使了很大的劲，但实际无比绵软。两只手好像随时都会抓不住，从陆云迦的肩膀上掉下来。

本来，他一想到钟玄朔对师父做的那些事就恨得牙痒。如今，一切都要结束了，他如此失态，他更应该好好嘲讽他一通的。

可是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
真可怜。

明知她大概已经回不来了，竟还在这里自欺欺人。

梦该醒了。

他惨然一笑，道：“是，我知道她在哪。但在我告诉你之前，你须听我讲一个故事。”

*

白光消失后，青焰发现自己站在一层极浅的水面上。行走之时，有泠泠水声响起，鞋袜裙角却没有沾湿分毫。

这就是梦中之景。

她所梦见的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，就是发生在这样一个水面极浅、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
“小焰。到这儿来。”

她吓了一跳。

小yan？

是在唤她吗？

她往声音来处看去，只见在不远处，一个身着白衣的老者在向她招手。白须白发，面上带笑，看上去甚是慈祥。

她走近，问：“前辈，您是在叫我吗？”

老者道：“小焰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。”

青焰不由歉然道：“抱歉，我忘记了从前的事。我同您认识吗？是您在梦中指引我前来吗？”

“是的。”老者和蔼道，“我是你最重要的家人，如今，你终于回家了。”

最重要的家人吗……

听他如此说，青焰却没有半分实感，只能迷茫道：“我都不记得了……我来这里，就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。”

“我知道，我会帮你的。”老者冲她微笑，“跟我来。”

二人往前走去，实则从此处出发往任一方向看去都是一样的景致，青焰不辨方位，只能跟着老者走。

“前辈，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青焰心中一团疑惑，这一路不知还要走多久，她不禁问向与她并肩而行的老者。

只听他道：“此处是天外之地。”

“天外之地……”青焰喃喃道。在默念这四个字的时候，有熟稔之感自心底而出。

——就像，很久很久以前曾无比熟悉的东西，对它的记忆已经磨灭，但在无意中提及时，它曾带来的某种感受却能穿越漫长的时光，在她身上复现。

“天外之地……是在哪里？”

“不在世界之内，不属六道之中。你无法在你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找到它。但在每月朔日，世界极北之地与此处相连，属于天外之地的人可以经此回家。”

他温和道：“小焰。这里曾是你的家。”

说着，他指向前方，“我们快到了。”

顺着他所指的前方看去，青焰看到了一棵树。

*

这是一棵高大的树，枝繁叶茂，繁荫如盖。

老者说：“小焰，将你的手放在树干上。”

青焰照做。

“吧嗒。”极其轻的一声。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种子自树上落下，砸在水面上。但它没有溅起一丁点水花，水面平静如初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起。

青焰不明所以，怔怔盯着它。

片刻后，种子沉入了水底。

在它沉底的一瞬，周遭一切倏然消失。

天空、云彩、水面、树、种子，都消失了，仿佛画上被擦除的笔触。

前后左右上下皆白，一粒尘埃都没有。

“这是……怎么了？”

“看。”老者道。

在全白的视野中，出现了一团气，极淡的灰色。比起亲眼看到，青焰更先感受到了它。

“这是，混沌。”老者道。

混沌十分庞大，她身处其中，感受到气流轻柔滑过她的身体，像雾像风。

突然，混沌内部的气开始剧烈地翻涌、演化。灰风滚动，卷起衣袍，令她几乎站立不稳，但那熟悉之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显著地浮现出来。

最终，混沌一分为二，一半为无色，质轻而上浮，另一半为灰色，重而下沉。

“这是清气与浊气。”青焰道，她知道创世的传说，“这是……创世之初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我的确对此感到很熟悉……您可否告诉我，这一切究竟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老者温和道：“小焰，你的感受没错。你与这世界息息相关，继续看下去，你就会知道了。”

世界形成了。

清气上升为天，浊气下沉为地。天地间生出万物生灵，繁衍生息、发展壮大。世界从最初的空无一物，变得丰富多彩，应有尽有。

青焰很快发现，尽管很像，但她现在所看到的世界绝非是她所知悉的那一个。

它们都有山川河海、飞禽走兽、神鬼妖仙人……大体构成相同，细节上却差之千里。

她想开口询问，一丝不祥之感却陡然生出，扼住了她的喉咙。她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，盯着眼前的一切变化。

一种黑色的东西从拥有灵智的生灵身体中生出。

一开始，只是比尘埃还小的黑点，飘散在天地间，即便在最耀目的阳光下都难以看见。随着天地间生灵越来越多，各族群内部越来越复杂，黑点积聚为黑雾、黑烟，暴力、恶行、冲突爆发。

“那是魔气吗？”青焰问。

创世者道：“相较魔气，我更愿意叫它负念。”

在每一场暴力、恶行和冲突中，都有它们的存在，它们不断刺激生灵的感官和思维，激发他们做出更多的暴力、恶行和冲突，将更多个体卷进来，借此催生出更多的负念。

于是，暴力、恶行和冲突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，发生在生灵与生灵之间，在生灵与非生灵之间；在一个生灵和另一个生灵之间，在一群生灵和另一群生灵之间；在族群之内，在族群与族群之间。